「嗯，這個女人今天看起來很累…，甘芭茶喲!」

劉黎兒告訴過我，不少日本女人會有這種對著鏡子裡頭自己說話的奇怪習慣，像是刻意跳脫用第三人角度端詳自己，當然，也順便替自己打氣。

「這樣子好嗎?好像不太對!…餐桌正對著玄關…怪怪的…妳覺得呢?」

一位閑來會把家具擺設搬來搬去的單身女友，在不自覺間養成這種自問自答的習慣，彷彿家裡有個隱形人相伴，她說，這樣感覺比較有生氣!

「…………………………………」

這是一位中年男子對著牆壁講話而我難窺奧祕、無法轉述的內容。當他說到自己偶爾會對著牆壁發表一個多小時滔滔不絕手舞足蹈的演說時，大夥兒都睜大眼張開嘴笑到差點岔了氣。這等樂在其中的怪癖，實在有趣。

傳說中，所羅門王帶上指環能和蟲魚鳥獸交談，後人因此稱他是洞悉萬物奧秘的先知；英國一項研究建議培養學童和寵物講話的習慣，讓孩子在無壓力無競爭的氣氛下自在的訓練表達能力。顯然人類對著動物說話，有聖經故事和學術研究背後撐腰，雖古怪倒也或有其正當性和建設性；但當現代男女動不動會對著鏡子、牆壁、空氣自言自語時，又透露出什麼訊息?代表什麼意義?

我們姑且稱它為「單身症候群」吧 !

這不是我的新發現。前些時候《自轉星球》的黃俊隆和他同事為了即將在秋天出刊的雜誌來訪，他們想做三期雜誌，就三期，創刊號之後尾隨著熄燈號然後說再見的三期，第一期便鎖定單身故事，二三期還是秘密。點子很有意思，比較像非雜誌也非書的雜誌書，但更有趣的在後頭。

在一段家常式的閒聊和再正常不過的訪談後，他們切入一個我從沒想過卻其妙無比的細節，直搗單身生活核心。「妳一個人在家，會自言自語嗎?」

「什麼?自言自語?」

儘管作為社會人口少數，單身男女多半早已練就面對長輩親友看似善意卻探人隱私時的一套標準答案，單身的理由、單身的生活，是說久了自己都可能會相信的白色謊言；但「巷子內」的人會知道，單身過的好不好，孤獨的魔鬼或自由的天使若曾留下蛛絲馬跡，往往就躲在不自覺的細節中，尤其是獨處的時候。

但問到自言自語，第一時間我還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反問，「單身的人都有這種怪毛病嗎?會自言自語?」看著他們不置可否卻點頭微笑，我只好開始試著認真的回想。對著牆壁的、對著空氣的、對著鏡子講話的朋友影像，就是在此刻逐一閃過腦際，連記憶中小時候看著媽媽盤算家裡收支狀況時嘴裡經常念念有詞的畫面竟也清晰起來。

不過，挺享受獨處的自己有這習慣嗎?實在想不起來。我騰空俯視自己、快速倒帶…。

「Shit ! 又忘了帶鑰匙!」這是我，通常在清早旋風出門，一手勾著鞋後跟、一手順道帶上鐵門那千鈞一髮的瞬間，會脫口而出咒罵自己。迷糊的次數不等，多則每天都來一回，少則每週一兩次。當然，偶爾也會更換台詞，譬如說「Shit ! 又忘了帶手機!」

我笑了出來! 這是我唯一想到的，但「這樣…算嗎?」

事隔多日，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自己簡潔有力的低聲咒罵，是不是被歸類為自言自語的一種；在《自轉星球》眾多訪談中，我的「單身症候群」情節又算是輕或重。不過，我一點都不介意，反而覺得好玩，就算自言自語，也是一種紓壓自處方式。

每個人的生活原本就是無數細節累積出的一種狀態，重點是怎麼樣讓自己在狀態沒有改變時找到最舒服最自在的對應方式。一個人生活久了，可能期待一些聲響，所以喃喃自語；兩個人相處久了，叨叨絮絮，或許需要一副耳塞。習慣單身的人，可能睡成大字型，舒暢；兩個人睡慣了，或許換到再大的床也只蜷在一側浪費一半。

我想，比較煩惱恐怕的是，屋簷底下分明有另一個人，卻還像是看著牆壁說話、對著空氣交談…，這，又該稱做什麼呢?

【本文刊載於2009.08.23中國時報周日特刊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