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台灣媒體經歷了一場莫名所以的桃花劫。
前太電董事長孫道存再婚娶了初中同學女兒的消息像顆粉紅色炸彈，婚宴還沒補辦喜帖還沒廣發呢，就先在媒體版面上炸了個大窟窿。一連十幾天，舊愛加新歡妳一言我一語、外在美加學經歷超級比一比，搞得電視報紙春風日日街談巷議桃花朵朵…。
那幾天，偶爾會感覺自己像是在「精神逃難」。總是匆匆翻過某些版面、快速按著遙控器，生怕手腳太慢一個不小心又遭到一陣無情的掃射轟炸。
迅速翻越跳動的結果，讓我在某國際新聞版面上意外發現一則極為有趣的新聞。論「名單」長度，它比起不遠處的女友們至少多了兩個零；論爭奇鬥艷程度，她們光憑腦力就稱得上傾國傾城、技壓群雄；再加上幾個關鍵字:更年輕、更聰明、金裙子、老男人俱樂部，坦白說，當下我還真有一枚粉紅色炸彈在腦袋裡引爆微微震動的感覺。好個百花齊放的美麗景象!
那是一篇英國金融時報的報導。講的是金融海嘯前後，以捕鯨產油為主要產業的遙遠北國挪威，約有500家公司爭先恐後禮聘女性出任董事的有趣過程和競爭力改造的故事。
我像是看到咪咪博達爾女士正在忙碌的接電話。雖然她已經是十二家企業董事會的成員，邀約依舊不斷。和她一樣炙手可熱的挪威女性還有五六百人，她們都在過去短短幾年內搭乘直升機般空降各企業董事會，成為新名詞「金裙族」的一份子，躍上枝頭做鳳凰。來自挪威去年的資料顯示，新品種的董事會裡38%的女性董事在45歲或以下，男性只有20%；71%的女性非執行董事受過高等教育，男性只有62%。
更年輕、更聰明的女人佔有全國企業董事會的40%?這讓我腦中的震動又加劇了些。我彷彿聽到，自人類文明以來盤據權力舞台多時、堅不可摧的「老男人俱樂部」現象，正從北極圈旁皚皚白雪覆蓋的國度裡傳出些微冰山崩裂的聲響。
不過，冰山終究很少有機會一夕崩解溶化。除非冰層過重不堪負荷或者類似地球暖化海水升溫的外力。挪威的「金裙子現象」也是如此。因為好奇，我搜尋了更多相關資料進一步發現，台灣媒體的一篇報導只是整個故事的一小塊，挪威女性出頭天的現象也並非自然發生。但事實真相比起最初引發我興趣的譯文，來的更曲折更耐人尋味。
其中最讓我吃驚，也就是動手拆除那層職場女性玻璃天花板的，竟也是個老男人!
那是發生在七年前。活力充沛的挪威貿易暨工業部長加布里埃爾森在事前沒有知會任何人，包括政黨同志、內閣同僚，甚至他的老闆--挪威首相邦德維克，猛然擲出一枚貨真價實的粉紅色炸彈。
他在2002年2月的某日正式宣佈:女性在上市企業董事會中的比例必須在5年内從原本少得可憐的6%達到40％。如果企業不在规定時間内實現目標，將受到法律制裁。
「有時候，為了實現某種變革，你得製造一場地震、一場海嘯。」
加布里埃爾森的政策在當時果真像是一場天搖地動，全國嘩然、內閣騷動、大亨跳腳、男性驚惶，但他依舊氣定神閑的這麼告訴記者。「如果是一名左翼女權主義者提出類似的方案，它一定會像黑夜裡的一聲尖叫，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踪…。」但因為是他，一位保守黨、男性、內閣部長，也正是「老男人俱樂部」一份子的革命性倡議，即便反對聲浪不乏來自不願因為配額制而被重用的部分女性，認為「這是一種粗暴的羞辱」、
「配額制應該用在捕魚和捕鯨，而非用在女性上，」加布里埃爾森的政策終究不只是一聲暗夜尖叫，而在延長一年時限後於去年全面落實，達成他想要「開發未被充分利用的半數人口資源」的目標。
爭議，或許還在；但天，沒有塌下來。
當時预言「女人取代男人進入董事會將使經濟陷入衰退，一場金融危機近在眼前」的聳動說法，不僅沒有發生，當真正的金融海嘯來襲，這些儕身董事會的金裙族撐起了半邊天。挪威去年被英國經濟學家人雜誌評為經濟最安全的國家之ㄧ，連續幾年被聯合國評為世界上最適合生活的地方。
闔上報紙，盛夏七月的那一場桃色風暴已像一聲尖叫消失無踪，但屬於台灣的粉紅色革命卻還沒登場。我說的不是挪威經驗的政策移植，我說的是，兩個半數人口之間該有的欣賞與尊重、對話與激盪…。
【本文刊載於2009.08.09 中國時報周日特刊專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