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突然接到老同學來電,「蘭萱哪?我阿傑啦!妳晚上有事嗎?我現在正在永康街拍片,要不要過來看看?」幾秒鐘裡,我瞄了一眼桌上時鐘,看了一下瓦斯爐上咕嚕嚕響的那鍋菜,心想,這個阿傑真會挑時間,晚上七點多,難得姑娘我有興致下廚煮菜,怎麼偏就…「你拍到幾點?」「十點以前會收工」,「好,我九點左右到。」
汲著便鞋走在暗暗的永康商圈巷弄,秋天乍起的晚風輕拂著臉,遠遠見到巷口亮光嘈雜處就是馳名的胡椒餅舖,阿傑的拍片現場已經吸引一些閒逛的人們好奇圍觀。夜裡原該靜靜的心情,跟著熱和跳躍起來。
阿傑(林靖傑)玩電影、紀錄片好些年了,終於讓他玩出成績來。畢業後有十年左右吧,我們處於各奔前程互沒聯絡的狀態,只因同在一個城市,同屬廣義的傳播圈,偶爾總會聽聞一些消息動向,知道他用江邊的筆名發表散文小說獲獎,知道他開始拍起紀錄片聲譽鵲起,對於這位老同學的執著奮戰,我始終與有榮焉的默默祝福;直到「惡女列傳」開拍,媒體大幅報導包括阿傑在內三位新生代導演的啼聲初試,儼然有電影新浪潮再起之勢,才讓我有機會邀請他和另一位也是大學隔壁班同學的年輕導演小偉一起到報社進行新電影對談,睽別十多年的老友,終於再次見面。
阿傑一點也沒變。像歌手伍佰的妹妹頭十多年沒變、不知腦袋裡在想些什麼的羞赧沈思表情沒變、黑瘦身材套著破舊T恤牛仔褲的打扮也沒變。我彷彿又看到大學時期偶爾會在陽光暖暖的午後,走過來和我一起坐在文友樓旁矮牆上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的阿傑,那是只有來自燠熱南方、不怕曬黑的小孩才喜歡的活動。如果真要說有什麼改變,我想,那就是他的才情終於找到發紓管道、展示舞台,讓他招牌的害羞笑容裡多了幾分自信和篤定。
問題是,一切真的如此篤定嗎?
嘈雜人聲更近了。我在胡椒餅舖前亮晃晃燈泡照映下的拍片現場,沒費什麼什麼功夫就找到了阿傑。他杵在沒比電視台攝影機大多少的機器後頭,專心指導調整鏡頭裡想要呈現的影像---頗被看好的新生代演員桂綸美站在胡椒餅舖前啃著早已變涼的胡椒餅陷入沈思,一遍又一遍。
我擠到他身邊打聲招呼、閒聊幾句,就沒敢太吵他。因為我知道他有多麼看重這部他自編自導的「最遙遠的距離」,不僅紀念在他現實生活中的已逝好友阿才,也挑戰他電影歷程上未曾嘗試的商業片類型,不容稍有閃失。何況,我來片場的目的其實不是探班,來之前我就知道,重點是收工後要詳談的資金短缺問題。
其實阿傑眼前缺的資金,就電影投資來說並不算太多,就是兩百萬上下。因為他先憑著優秀劇本拿到新聞局國片補助金500萬才開拍,之後逃不了國片導演「宿命」的回頭向家人再借了幾百萬支應迄今。就阿傑的苛扣估算,在動用人力物力極簡、交通餐費住宿極陋的狀況下,手邊的錢可能命運弄人的恰恰夠他拍到這部眾所期待今年最棒國片「接近結尾」的部分。是的,就是接近結尾,不多也不少,尷尷尬尬的卡在殺青邊緣。
「這是最諷刺的了,我明明就可以把它拍完,卻很可能就是拍不完,」收完工的阿傑苦笑的交給我三本他自己寫的「集資企畫書」,兩本要代轉給另外的大學同學,我們都在媒體工作,他像是滿心期盼又不敢奢望,「看看吧,你們認識的人多,如果能找到人願意投資,就感謝啦!」
夜裡快十一點了,製片小湯來催阿傑「ㄟ,還要去勘景咧!」我目送「最有潛力的新生代導演」阿傑和他的男主角之一「優秀的新生代舞台劇演員」賈孝國學弟,一起跨上一台既不優秀也沒潛力的窮酸摩托車消逝在街底。怎麼著,我嘆息,輔大大傳系專出這樣的追夢人哪?!
不過三本A4大小企畫書壓的我心好沈,就像剛收工時阿傑遞來香噴噴的胡椒餅,分明是我的最愛,說什麼我就是拿不了、吃不下,「好歹也四十塊錢,你留給工作人員吧!」
永康巷弄的夜更黑、風更緊。來時,我想的是阿傑的過去,回時,我不由得想著阿傑的未來。
幾通電話一定要打打看,幾個人或許可以試著問問,「人事」是肯定要盡的,但國片的「天命」?我實在很怕再聽!投資影藝文化的企業家、基金會原本就不多,難得釋出的資源卻錦上添花的集中在光環滿滿的「績優股」上,「潛力股」總是無緣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得到挹注。這是贏者通吃的年代,伯樂不再相信自己的慧眼,只計算投資的風險。問題是,只押穩賺不賠的績優股,伯樂還稱得上伯樂嗎?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鏡頭兩端,兩人各自對著大海坐著,卻辨識不出彼此,」阿傑在劇本結尾這麼描述男女主角間微妙的關係。
我發現這段話意外的貼切國片現況中導演和投資者、導演和觀眾的關係,「這塊土地的某個角落,兩人各自走著甚至擦身而過,卻辨識不出彼此。這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我實在有些不甘心。
這真是國片無法打破的距離嗎?阿傑的伯樂真的無處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