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有所謂的空巢期。前秒鐘彷彿才經歷小生命顛簸學步、牙牙學語的心焦與興奮；這秒鐘就得面對孩子長大離家、振翅高飛後的空蕩窠臼，孤單哀鳴。
我未婚，也沒生子，婚姻的種種，我沒經歷。但神奇的是，這陣子竟有「空巢期」的體會。
這種感覺頗符合臨床醫學的描述。沒由來的孤單、空虛，不預期的心慌、意亂。雖然我一個人慣了，症狀還算輕微，不影響正常作息，但一到夜闌人靜這種不曾有過的感覺突然侵襲，即便只像微風吹過一陣，依舊叫我愕然心驚。
我敢發誓，絕沒在家裡偷藏個小娃。這真真切切的空巢感，其實源自喜事一樁。和我「同居」二十年的老妹決定出嫁了。趕在今年罕見閏七月前，她當了六月新娘，另組新家庭。
老實說，我原本沒料到老妹的出嫁會給我這麼大的失落感。因為這麼多年來，我滿心期待的，就是希望看到她有個好歸宿。
倒不是說，我認為女孩子非得嫁人成家才算圓滿，只是對老妹而言，這是她的人生夢。老妹長的漂亮，小我兩歲，有熟齡女子早已難尋的天真爛漫，是個對愛情很執著，對婚姻有憧憬的人。年輕女子有這樣的想法，或許不希罕，但這樣的想法，歷經情感磨難、歲月流逝依舊堅定不變，則不能不說世間少有了。
通常來說，女人的感情路，青春貌美時是一回事，不管任性、揮霍、愛作夢，都是特權；三十警報響起，又是另一回事，就算個人想法不變，家庭社會壓力紛至沓來，情勢勢必改觀。此時，多數未婚女子，都會經歷一段和自己對話的過程來調整想法：如果選擇進入婚姻？愛情純度或許要打折；如果選擇等待愛情？婚姻之路可能就隨緣。一旦和自己心靈取得共識，熟齡女子往往比較能以開朗豁達的面對情感也面對外界目光。
但這未婚熟齡女子的「心路歷程」，從來不在老妹心頭閃過。管它警報聲拉得愈來愈響，路上石子看來也愈撿愈小，她始終相信也堅持追尋，愛情和婚姻一個不少的圓滿人生。雖然這等事，往往年齡遞增、機率遞減，做姐姐的我苦勸無效也只能暗暗祈禱，請不知在哪兒、但只要聽到就好的神，能夠讓親愛的妹妹美夢成真。
我想，或許是很遠很遠很遠的神聽到了吧！因為太遠，回應速度慢了些，但因為是神，終能讓人柳暗見花明。
老妹的感情路意外的峰迴路轉，驀然回首，燈火闌珊處的前男友伸出溫暖的大手。一段時間的慢火回溫，兩人做出十年前未能順利許下的諾言：攜手偕老。兩個漂泊半生的靈魂終於修得愛情正果，連做姐姐的我未嚐都知那得來不易的甘甜，絕對值得他們下半輩子細細珍藏品味。
心裡一塊大石頭卸了地，騰出的空間霎時都被欣喜、寬慰塞滿，哪會想到其他。何況婚禮籌備雞飛狗跳，雜瑣事多到幾乎讓99%的佳偶不大鬧也小吵，我的重責大任還包括充當老妹心理輔導，避免婚前憂鬱，腦子裡只管眼前。所以，當婚禮消息傳開，朋友問，妹妹要出嫁了，會不會捨不得？我說，能找到幸福歸宿，有什麼捨不得！又有朋友問，以後就一個人住了，會不會太孤單？我說，不會吧，習慣就好！婚禮上，好朋友說，看我滿場飛，比新娘子還樂的樣子，我說，那當然！妹妹結婚哪！
此時此刻一人獨自坐在電腦前，回想這些沒多久前不假思索回答的話，才發覺自己似乎有點太逞強，未免小看兩人居家生活數十年累積的「習慣」。
老妹婚後頭幾天，還算好。房子雖然顯得空蕩，但像她偶而為之的出差或旅遊，仍屬「習慣」範圍之內。其實，撇開幼年生活的十幾年不談，老妹上大學搬來同住迄今，我們儘管同處一屋簷下，甚至同在新聞圈工作，仍各有各的生活習慣和圈子。兩人感情雖好卻都是喜歡和自己獨處的人，都在家時，至少一半時間分處不同房間，一人在家時，三房兩廳任我行，空間獨享的山大王感覺，我們都超愛。只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原本該回來跟我擠沙發、搶電腦、閒磕牙的人還是沒回來，嗯，我才開始體認到，老妹真的出嫁了！家裡空蕩的感覺，會繼續這樣空蕩下去，房子，好像有點太大了！
是姊妹同心嗎？一週後，回台南老家辦歸寧那個熱死人的下午，我從妹夫口中得知，婚後沒幾天，老妹有同樣掛念的感覺，甚至比我更強烈。
「跟妳講件會讓妳很感動的事喔，」歸寧宴席結束，我和妹妹、妹夫窩在兒時房間休息閒聊，妹夫突然冒出這一句。「嗯？」台南的烈陽和宴席的忙碌把我搞的眼皮子直想闔上，但妹夫的話引起我的興趣，「結婚當天我們不是就搬進新家了嗎？忘了第二天還是第三天下午，妳妹妹突然跟我說，她已經開始想妳了。她說，雖然從小直到上大學都和爸媽住在一起，但上了大學以後都和妳住，一晃也住了二十年，變成習慣身邊沒有爸媽，卻不習慣身邊沒有妳…..，」「妳知道嗎？」妹夫故意停下來賣個關子，還瞅了老妹一眼，「講著講著，她竟然哭了咧，像真的一樣！」妹夫偶爾喜歡捉弄妹妹，這回他笑得很大聲，我看著老妹，她有點不好意思，嘟起嘴、拉長語音說了一聲「對～啊～」訕訕的也笑了。「啊？哭啦？！」想念，是一定的，哭，就有些誇張了，我笑著用手推了一把她的頭，罵她「小三八」，告訴她台北房子隨時歡迎回來住，我一個人根本用不了這麼多房間….。
如果是八點檔連續劇，這時候，姊妹倆應該就要抱在一起痛哭了。而這齣戲如果再倒帶一點，妳還會看到結婚前一兩天，忙著搬家的老妹一會兒咚咚咚跑來遞給我一個漂亮燭台，一會兒咚咚咚又塞給我一隻可愛的小木馬風鈴，不解風情的我，還像個媽似的板起臉唸她又亂花錢，直到她說了句「是專程去買來送妳的」，我這老姐才恍然大悟她的不捨心思，有多麼的細膩。
寫到這裡，是她婚後迄今，我第一次突然鼻酸，紅了眼眶。荒謬的是，我的對象，竟然是電腦螢幕。
其實，當著老妹面，我既沒哭也沒開口說想念，除了我不太習慣露骨的情緒表達，老妹鮮為人知無厘頭的搞笑本領，也是經常讓我無法「專心」培養感動情緒的原因之一。
六月下旬，老妹婚後第五天上午，我的手機突然傳來一則簡訊，上頭寫著：「有人一起床就一直講話，救命啊！！」這哀嚎，當然是因為她早已習慣起床後話少的我，而不習慣起床後話多的老公，但這種誇張的表達方式，加上想起她私底下常有的超級卡通臉，我根本來不及感動就爆笑出聲。更耍寶的還沒完，我立即回了個電話給她，想問她怎麼回事，也聽聽這些天來過的如何，沒想到電話那端竟然傳來她刻意壓低的聲音，還夾雜忍不住的詭異怪笑，「完蛋了，我跟妳說，呵呵，我剛發給妳的簡訊，第一次發錯了，呵呵呵，我發到他（妹夫）的電話去了！」「啊～～」我簡直要瘋了，哭笑不得，我一面想著老妹的搞笑記錄又添一筆，一面緊張的問，「他看到了嗎？」「呵呵呵，….看到了啦….！」
我無法形容當時我的頭上該有多少隻無厘頭的烏鴉飛過，而老妹那張想必無辜的臉，又該有多少道小丸子臉上的三條線….。幸好，妹夫喜歡她的原因之一，就是這項潛力無窮、難以預料的耍寶功力，否則…，我可能要把剛從老妹房裡拿來的電風扇趕快放回去了。
老妹的新婚爆笑經驗告訴我，一個人的居家生活，不見得是件壞事，至少床寬一些，不會一翻身就壓到人，耳根清淨些，不會一直有人要和妳說話。只是，從二變一的調適，真的需要時間。
因為關心的朋友經常問，所以我算是蠻有意識的觀察著這次在我身上不預期浮現的空巢感。除了空間突然變大，其實兩人互動養成的「習慣」或者說「記憶」，才是最主要的失落來源，尤其事情愈細微，感受愈顯著。就像人們常會處於某個時空下，想起某個人某件事，只因為曾經在同樣或類似場景同遊共處，一起做些什麼或不做什麼；當某人某事不再出現，腦中的記憶、習慣被時空喚醒卻得不到同樣回應，或深或淺的失落感就這麼鬼魅般出現。我的家，在老妹出嫁後的一段時間，就是這麼一個充滿記憶與失落的空間。
往常，當我站在廚房流理台前煮咖啡，一定會喊一聲，「阿薰，要不要也來一杯？」現在不用喊也知道沒人回應。往常，當我坐在餐桌前看報讀書，對面會坐個老妹跟我搶報紙閒扯淡，現在報紙可以慢慢看，中途也沒人會打斷。往常，當我想用電腦時，得先探頭到書房看看老妹是否正在使用，現在何時愛用、電源忘了關，也都沒人管。往常，當我坐在客廳沙發看電影，旁邊會擠著老妹總挑在劇情高潮時問東問西，害我老是錯過關鍵，現在沒人問劇情，覺得電影好長怎麼還沒放完。記得世足賽剛開打時，標準足球迷的老妹總愛充當足球小博士，人家專心看踢球，她就一定要在一旁做球星球隊簡介，哇拉哇拉之外還愛大呼小叫，後來等到八強、四強、冠亞軍賽時，才發現精彩球賽一人看，實在超無聊，只好打電話給老妹，兩人在話線兩端一起拿著話筒對著電視興奮的鬼叫鬼叫。
蠻多的不習慣當中，最讓我格外懷念老妹的，其實是打開冰箱覓食的晚餐時刻。
過去半年，老妹突然愛上下廚做菜。二十年的租屋生活中，向來只放幾瓶飲料、一些麵包、幾包愛麵族，有點形同裝飾品的冰箱，竟然開始有了生鮮蔬果魚肉的活力；神奇的是，外食N年的我開始會在傍晚接到電話交代回家吃晚飯，萬一有應酬還得記得打個電話回家報備一下。這是打從大學離家外宿後睽別許久的「家的感覺」。
老妹廚藝精進的速度飛快，偶爾還把我當作白老鼠，實驗她的「創意料理」。譬如說，把她愛吃的脆梅蜜餞放進紅燒肉裡燉，嚐起來有點酸酸甜甜，口感還不賴；但是把從烏來摘下的櫻花拿來涼拌嫩豆腐，看起來浪漫漂亮，吃起來卻苦苦澀澀，不敢再嚐。
一週至少兩三晚，三菜一湯，是老妹愛心晚餐的基本規模，而兩碗白飯吃光光外加讚不絕口和負責洗碗，則是我對她的基本回報。得意洋洋的她愛跟爸媽炫耀廚藝，除了笑我很會吃，都把她煮的菜吃光光，還誇口一定會把我養的胖胖。我毫不介意，還很開心，因為我喜歡讓她有當大廚的成就感，何況，那種色香味俱全的幸福感，實在讓人滿足。可惜，好不容易養成的大廚，終究被人挖角了。現在的我，還來不及被養胖，又重新回到晚餐自理的狀態。連吃，都僅存「回憶」，想想，還真是便宜了妹夫。
1082年中，宋代文學家蘇東坡憑弔赤壁戰役遺跡，寫下千古傳誦的赤壁賦。2006年夏，老妹出嫁後，我徘徊遊蕩家中數日，對於曾經存在和已經不在的，也感慨不少。
所幸，兩三星期後，我和老妹摸索出「同居」之外的新模式了：常常通電話，偶爾相互造訪。慢慢的，我開始習慣「自己一個人」，而不再老覺得「『少了』一個人」。沒有「少了」的感覺，「空了」的感覺也慢慢淡去。我知道，自己並沒有「少了」個老妹，甚至還「多了」個不賴的妹夫。我們用新的方式相互關心照顧，這種感覺，蠻好的。
前幾天，我到永康街添購了些新餐巾和新桌布，晃到超市買了點簡便的料理食材。一個人的新生活，要有一些新趣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