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想，幸好肚子和嘴巴的距離不算太近，不然我的廣播節目應該用不著襯樂（或者襯樂應該再大聲點），因為每每肚子一餓起來，小小一顆胃裡傳出的古怪聲響之大，連坐在對面的受訪來賓都曾忍不住笑出聲來。

熟識的朋友都知道我這毛病，不吃則已，一吃驚人，尤其餓了不吃，還會血糖降低渾身盜汗。偏偏我又屬於外食族、應酬飯局也不少，所以對「女人大胃王」可能遭來的奇異眼光或特殊興趣分外有感受。經驗多了，不以為忤，陌生人當沒看見不予理會，初識者當趣事聊也能成話題。只是屢試不爽的經驗讓我疑問日深，為什麼一般人眼中的女人都該是小鳥胃？多少女人可以不理旁人目光大聲喊出：「老闆，再來一碗飯？！」

杭州南路有幾家競爭激烈生意卻都不錯的小籠包店頗得我的口味。一天，下了廣播，飢腸轆轆，我隨性走進一家打算飽餐一頓。「老闆，一籠絲瓜小籠包、一份蔥油餅、一個清蒸蛤蜊絲瓜、一碗酸辣湯，外帶。」迅速點完餐，我坐在店門口的長板凳上和老闆養的大狗狗有一搭沒一搭的邊玩邊等，牠好像聽得見我肚裡嘰哩咕嚕的怪聲，捱我特別近。不知道牠是什麼品種，長的機警精瘦模樣，比我們家秋田小姐結實多了，不過養在餐廳竟然這麼瘦，有點奇怪。

「小姐，妳的東西好了，要幾雙筷子？幾個湯匙？」伙計們動作算快，沒讓客人等太久，「一雙筷子、不用湯匙，」我沒抬頭，繼續和狗玩，幾秒鐘沒應聲，我想老闆是不是沒聽見，揚起頭準備再說一次，卻發現老闆正盯著我看，用他不善隱藏、有些疑惑的眼睛，我也回望他，帶著反問的眼神，數秒鐘的眼神溝通，老闆終於開口了，「這麼多東西妳一個人吃喔？」原來，他不是沒聽見，而是不相信，不相信一個瘦女人要包辦眼前所有食物。看在老闆剛才忍不住跟我再次確認時，臉上似乎閃過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還算懂點禮貌的份上，我帶著有教養的微笑回答他，「是啊，很厲害吧，這次還不算多呢！」

小籠包咬下去香濃湯汁四溢，再喝口熱熱的酸辣湯，胃裡竄過一陣暖意，嗯，真過癮。但我忍不住犯嘀咕。

小籠包一籠不過八個，蔥油餅是巴掌大那種，兩個加起來算主食，此外配上一菜（蛤蜊絲瓜）一湯（酸辣湯），這樣的晚餐算多嗎？竟然需要問我兩次幾雙筷子？（眼神也算一次）他真認為這樣的份量足夠兩三個人吃嗎？我邊吃邊想，倒底這是老闆個人的誤解，因為看我瘦巴巴的樣子一定食量不大，或者他碰到的女客人真的都吃很少，因此認定我點的餐絕對不該只放進一個女人的胃裡？再或者他根本覺得女人家不該吃太多？一堆問號跟著小籠包蔥油餅在胃裡翻攪，有點消化不良….。

「好糗喔，蘭姐，他問妳怎麼吃這麼多的時候，旁邊的人有聽到嗎？」不算胖但前幾天剛去醫院掛減肥門診的KK瞪大眼睛驚呼，「是那個老闆太不上道了吧！怎麼可以這樣問人家？」小A替我打抱不平，費費一旁附和，她說上次也碰到類似白目的老闆，害她很不好意思的只好說是要和家人一塊吃。隔天我和同事分享這個趣事時大夥全笑翻，七嘴八舌發表自己看法。我發現一個無奈的事實，原來「食物的份量」對不少女性外食族來說竟是「不可承受之重」，下手點餐的剎那，同時計算食物卡路里和旁人側目指數，是男人無法理解的女人共同經驗。

但男人並非和這件事毫無瓜葛。

我並不打算把帳都推到男人頭上，因為我也曾碰過女老闆堅持她的火鍋料好實在，就是不讓我加點一碗飯，也有欣賞我的直爽好胃口因而樂於和我共餐的男性朋友。但這是多數、少數的問題，畢竟，會對女人食量發表意見、開玩笑或投以詫異目光的，多半還是男性。所以囉，有多少女人願意自己在男人眼中和「很會吃」這類像是「負面」的評價沾上關係？尤其是，有多少女人甘冒風險在約會的情人面前大吃大喝？勒緊腰帶回家吃泡麵，可能還來的安全些。

六年級後段班的小A原本不信邪的。她告訴我，前些時候和一個喜歡的男人開始約會，姊妹淘紛紛在她第一次的浪漫燭光晚餐前獻策，各式各樣的教戰守則中就有一條「注意吃相，別吃太多。」小A不以為然，她認為除非一夜情，玩玩而已，否則男女交往展現彼此美好的一面之外，也該真實以對，才是長久相處之道。小A打扮的風姿迷人赴約，據說過程十分愉快盡興，那位男士還體貼的送她回家直說下次再見，但沒想到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事後小A拼命回想當晚倒底哪裡出了問題，完美中唯一的蹊蹺，是當她開心吃完套餐中所有餐點後，男士說了一句至今讓她摸不著頭緒的話，「妳的胃口好像很不錯喔！」小A愈說愈氣，認定男人這句話透露出對女人食量的偏見。但因為沒把握其他男人怎麼想，小A坦承那次以後她不再鐵齒，也加入三分飽俱樂部，學會在約會時說出「謝謝，我吃不下了」這句話，不管肚子如何抗議。

約會中的女人多半處於飢餓狀態？說來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議。

和大學班對結婚生子的好友May嗤之以鼻，「別傻了，年輕女孩太浪漫、沒自信，才會寧願餓肚子吧！」我聽了安心些，覺得有幾分道理，直到當晚看見電影頻道重播「愛妳在心眼難開」這齣電影。劇情主要描述飾演熟齡女作家的黛安基頓和飾演黃金單身漢的傑克尼克森對愛情害怕又期待、充滿機智風趣的一段中年戀情，片中有一幕演到兩人因為陰錯陽差住在同屋不同房，彼此情愫正處萌芽曖昧階段，那一晚黛安基頓才剛和積極追求她的年輕醫生（基努李維飾演）約會回來，傑克尼克森試探性的邀請黛安基頓和他來個睡衣派對吃宵夜純聊天。傑克：「要不要到廚房吃個派或什麼的？」黛安：「我才剛約會回來呢！」傑克賊賊的表情說：「妳別呼嚨我了，女人約會時從來不吃飽的，」黛安此時露出「好傢伙，你怎麼會知道」的驚訝表情，以大笑掩飾尷尬的說了句，「好吧，咱們廚房見！」看完這一幕，我忍不住衝動的打電話給May，「關於約會中的女人都餓著這件事，妳錯了，年齡根本不是問題。」

那什麼才是問題？

掛上電話，我還在想，女人活到遲暮中年歷經多少事，人生都走完近三分之二的路，重新展開黃昏之戀竟依舊脫離不了約會節食的魔咒，現實生活中年輕美眉不過才餓一兩餐，算得了什麼？未來還任重道遠呢！看來，管她今年幾歲，過度在意男人目光，美食當前，再餓也ㄍ一ㄣ；一旦依了個男人安全無虞，剩菜當前，再飽也塞，大概就是不少女人「胃的故事」了。

我想起最近一位結婚沒多久的男性朋友不只一次跟我說，「結婚是什麼？結婚就是，女人往往期待男人會變，但什麼都沒變；男人總是期待女人不會變，結果什麼都變了。」簡單歸結這位朋友半開玩笑的感慨，就是三個字：「上當了！」顯然，如果愛情過程中涉嫌詐欺，婚姻生活就是真相大白了，其中，女人胃口的改變和男人臭襪子亂丟的不變，必定都是重要的微物證據。

湮滅證據，太辛苦；互控共犯，傷感情。停止不切實際的想像和偽裝，可能讓彼此都輕鬆些。下次用餐時管它有誰，大方說聲，「老闆，再來一碗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