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是一個觀眾。每天拖著疲累身軀下班回家,習慣一屁股陷進沙發、同時打開電視機的平凡觀眾。我總會手按黑色遙控器、眼盯黑色方盒子,漫無目的在一百多個頻道與頻道間穿梭遊蕩一陣子。除非找到好電影或湊巧碰上旅遊探險好節目,否則通常撐不到半個多小時,我就會百無聊賴甚至氣憤難平(端視剛才看到什麼內容)的關掉電視機,帶著幾句低聲咒罵回到房裡繼續我的夜間活動。
有線電視撤照?太好了!只砍七家?太少了!
當我是一個員工。每天上班看著新聞部同仁緊張兮兮,每分每秒都在和同業進行一場又一場莫名其妙惡性競爭的電視台員工。我總會在走廊或洗手間聽到類似對話:又處理了一則無聊八卦緋聞;上面說播這些新聞收視率才會高;真不知道觀眾在想什麼;其他台也做,反正大家一樣爛…。雖然不當新聞主管很久了,但這類對話出現的頻率愈來愈高,我的心情還是愈來愈沈重。是啊,七八家新聞台為了爭奪那零點幾的收視率一起沈淪,有收視率才有廣告,有廣告才有錢,有錢老闆才開心、公司才能活,既然僧多粥少求生存,乾脆幾家新聞台併一併,或許賺錢還多一些,新聞品質也會好些。
有線電視撤照?太好了!新聞台只砍一家?太少了!
兩種角色的我都同意,不論從觀眾眼中看電視節目品質,或從新聞工作者眼中看媒體生態,台灣電視台的確存在「爛」和「濫」的現象。問題很嚴重,應該要解決,但怎麼解決?誰來解決?千不該萬不該的便宜行事作法,就是放任政府介入主導。我不打算花時間來討論這次政府審照時,是否標準模糊、作業黑箱、態度不一等問題,因為那些都是枝微末節,因為重點在於,政府從頭到尾就不該擁有審照權力!
理由很簡單,或許聽來八股,卻是不可動搖的民主價值:政府不該干涉新聞自由、言論自由。
媒體原本就是為了提供民眾資訊和娛樂服務而誕生,該負責的對象是觀眾不是政府。一般頻道和政府之間充其量就只像「路人和警察」的關係,除非違法犯罪(或者重新戒嚴),否則路人甲愛穿迷你裙、路人乙愛留龐克頭,各有品味喜好,不勞警察伯伯費心。其次,也是這次換照最引爭議的部分,就是新聞頻道接受政府審查的荒唐現象。這好像該抓老鼠的貓反過來被老鼠宰制,制衡機制不僅失靈還被破壞殆盡,結果將是鼠輩橫行,貓咪比沒有嘴的Hello Kitty玩偶還不如。但這就是當下的寫照:警察抓路人、老鼠抓貓咪。
我們不能為了解決一個問題,製造另外一個問題。尤其當「另一個問題」已然是對於權力充滿野心卻無節制的政府。
想想德國納粹的誕生背景,一開始其實只是接連戰敗下的集體受挫心靈,期待恢復日耳曼帝國的昔日榮光罷了!甚至共產主義的極權統治,原始出發點亦不過只想圖個工農階層的溫飽,到達世界大同的烏托邦夢土而已!這些事例的問題不單出在政府的貪權本質,關鍵更在於人民,人民不應該因為任何實際或虛幻的理由,甚或自己的懈怠、被動與缺乏行動力,輕易的將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權力草率交到虎視眈眈的政府手中,因為這正是極權生長的土壤。
現在大家厭惡媒體,正是一個危險的情緒陷阱;讓政府監督媒體,則是一項不該交出的重要權力。因為交出權力不見得換來希望,可能換來龐然巨獸。
許多事,看結果、也要論過程。「民主」與「自由」這兩組在二十一世紀遭逢嚴峻挑戰的普世價值名詞,強調的正是「過程」。美英聯軍因為獨斷堅持攻打伊拉克,老字號的民主美名搖搖欲墜,另類帝國主義的封號不脛而走;菲律賓總統艾諾育雖然贏得選舉結果,過程中的做票疑雲卻徹底摧毀該國的民主假象。就像喜歡錢不能用偷的,愛一個人不能用打的,手段如果不正當,就算七家有線電視關門熄燈的結果,讓人再怎麼想要鼓掌叫好,甚至覺得砍得還不夠多,都不應該被接受、被容許。
更何況,眼前的審照結果,不過是個「看起來」符合民意的表象而已,「看不到的」、藏在海面冰山底下更真實的結果,其實是通過換照的若干新聞相關頻道就此對政府噤不作聲、俯首稱臣甚至歌功頌德,這種「政治邊際效益」才是政府審照真正得到的巨大收穫。換言之,我們失去的,比得到的還要更多。
我想,最後會有人要問,如果避免政府成為權力怪獸所以新聞局不該審照,但當媒體已經成為另一個怪獸禍害,難道就讓牠為所欲為,無人可管?
當然不是!大家都可以管,大家也都應該管。新聞媒體是社會公器,電視頻道是你花錢訂來的,不喜歡當然要抗議。台灣社會很大的問題正是大家對於公共領域的事都太過消極、太過被動,只會關機生悶氣。
你可以拿起電話、發動伊媚兒清清楚楚告訴電視台(或系統台),你不愛看屍體、不愛看裸體;你可以串連有志之士上街抗議、成立聯盟、定期評鑑,明明白白告訴電視台,世界上除了林志玲還有小布希,除了八卦緋聞還有國際要聞(但千萬拜託不要拿新聞局的補助款);你還可以在立法院九月新會期開始後,向選區立委強力施壓要求儘速通過合理的「NCC(國家傳播委員會)法案」;當然電視台更該有自省自律的具體回應,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如果不是電視媒體表現太糟,觀眾豈有眼見媒體關門卻袖手旁觀甚至拍手叫好的道理。
如果說,未來媒體和觀眾之間真能透過這些多重管道有效對話,過往只有「錢」說話、「收視率」說話,唯獨觀眾沒插嘴餘地的媒體文化或可出現轉機,觀眾很可能意外解救許多並不想只做無聊新聞的媒體工作者,媒體也可能終於相信觀眾並不像幾張收視率表格所顯示的只愛看煽色腥爛新聞。
最後我要說,別嫌我的建議太理想,更別嫌這些建議缺乏政府痛砍的立竿見影效率。民主自由的取得原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時間學習,更需要力量投入。
每次聽到「台灣人,你為什麼不生氣?!」我都想把它改成「台灣人,你為什麼不行動?!」因為當人民只生氣卻不採取行動時,多半正是政府藉民意擴張權力的大好機會。但美味的權力輕易送出後,還肖想從虎口中拿回來嗎?
我們能做更多,別勞煩政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