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一個十足十的爭議人物。
正常人的一生,能做件驚世駭俗的事、敢說幾句得罪權勢的話,也就夠嗆了,偏偏他,幾乎一輩子都在讓人拍案驚奇。說實話,我覺得他是故意的,而且很認真的故意。
翻翻他的書和文章,你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一篇又一篇批判當權兼之詳載和當權鬥爭的內容,除了當權者各式的威嚇、利誘、打壓、籠絡讓人心驚,也發現處於權力下風處的李敖其實並非無路可走。當時只要願意低點頭、彎點腰、收點鋒,有太多太多次機會他是可以選擇好吃的胡蘿蔔,而非換來棍棒牢獄上身的。但李敖偏不要,一次不要、兩次不要、三次不要…,不但不要,還回敬大大的文章抖出重重的內幕。這不叫故意,是什麼?!
超過四十歲的人,沒有天生反骨。
四十歲以前造反可能是不懂事,四十歲以後還堅持,代表的則是「選擇」,選擇一條自己相信卻人煙稀少的路,也選擇一種可能要付出的相當代價的人生。
這一天,李敖大師跟我說的故事都很小,但他記得都很深。尤其那一段蹲苦窯的記憶對應於出獄後的他,正可以說明外在人生的內在,也給了旁觀者大大疑問的解答-----為什麼李敖「敢」,也「要」這樣的快意恩仇、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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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3月18日,台北市博愛路,警備總部保安處,第五號房。厚重的大門自我身後匡鐺一聲關上,此後365天,太陽、月亮、星星都不見,只剩下一盞掛在頭頂上方昏暗無言的燈泡和第二天開始無止盡的疲勞審問。
五號房成了我的世界。
吃喝拉撒睡都在那裡,審問也在那裡。房間是密閉的,沒窗戶。牆是海綿的,地也是海綿的,踏上去軟軟飄飄,感覺很奇特,好像走在船上,浮在海上。時間凝在那裡,不動。我想,他們就是要給你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不過剛開始幾天,我的房間挺熱鬧的,門,開開關關,人,進進出出,都是來問供的。實際問了多久也不清楚,反正都是問些重複無聊的話,就是要我認錯、認罪。但我有什麼好認的?他們想要耗弱我的心智,我才不上當,開始轉移注意起時間。我唯一的「計時器」是豆漿,叩,叩,叩,每當有人敲門送豆漿來,我就判斷一天一夜的疲勞審問又過去,外頭陽光又升起來了。
我記不清是第四天或第五天,門又打開,一個又高又大的老先生走進來。我永遠記得他的名字,劉昭祥,裡頭管他叫劉課長,是調查局裡的重要人物。他不像是來審問的。不談什麼大道理,單刀直入,很像蓋世太保那種自以為擁有無上權力所以極度自信霸道的模樣。他只是跟我聊天,那話直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印在我的腦裡。
「李敖啊,你是學歷史的人,怎麼搞的歷史沒學透?這是什麼時代了,這是團體跟團體鬥爭,組織跟組織鬥爭的時代,你怎麼個人跟團體鬥,哪可能會贏呢?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不符合歷史法則的….」叭啦叭啦,他接著又說些「法律是什麼?法律是為政權服務的工具」之類的話。哈,哈,我真覺得他的說法很有趣,有趣的切入點。他是三十多年前說這話,但直到去年十二月我李敖還在做這種事(指立委選舉),個人跟團體鬥,哈哈。
個人跟團體鬥,贏不贏我不知道,但就是要這樣。人就是要有一些個人光芒,個人不要當螺絲釘,不要隨波逐流,當「波」和「流」有什麼意思,一些極優秀的出類拔萃的人光芒該表現出來。不過這時代個人要跟團體鬥,難度更高,型態也改變。現在組織的力量更大,在組織企業裡個人變得更渺小,除非你是小衙內(有家世背景的權貴之後),否則也只能進入團隊慢慢熬,展現個人特色的機會非常少,因為你面對的不只是團體威脅,組織也用利益來誘惑你投降。不過現代也有個比爾蓋茲,他大學沒畢業卻走出新的路來,不靠房地產、股票致富,他把賺錢方式重新修正了。人,要這樣活才有意思。
要跟團體鬥,自己要夠強。因為強都不一定有生存的機會,何況弱。前陣子我在國家地理頻道看到一個節目,好吸引我。一隻母老虎帶著一群小老虎學狩獵,小老虎笨手笨腳學啊學的慢慢長大。一天,母老虎覺得該跟牠們分開了,就幫小老虎們抓了一隻鹿,大夥兒高興圍著吃,母老虎走開了….。你知道嗎,好動人的故事,當然啦,動物不知道自己這麼動人,哈哈哈,但我覺得真是個好媽媽。這不是無情,而是知道最終孩子必須在叢林裡憑自己本事抓鹿,但最後,我為你抓一次。我最不喜歡人的負面情緒,因為那是錯誤的,「技術上」我把它都消滅掉了,最了不起的,就是設法維持強的狀態。
像我習慣隨身帶著手電筒和小刀,因為我怕坐電梯停電,烏漆媽黑的,有一種受困的感覺。我生平不喜歡被困,不喜歡被朋友困,不喜歡被錢困,更不喜歡被不相干的人困,所以我做好準備。萬一真碰上停電,就打開手電筒用小刀把門撬開,自己跳出來,嘿嘿,不要等人家救我。「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不管大事小事,我講的就是這個深謀遠慮、精密計畫,讓自己維持在「強」的狀態的一切準備。而「強」了之後要做什麼,就是要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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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李敖談話很精彩。有時忍不住大笑,有時止不住嘆息,訪談結束才發現天色暗了。
我不知道自以為強者的李敖,在眾人心中是否已是強者印象。但在近100分鐘的訪談中,不管同不同意他的論調,我的確感覺他整個人在我眼前不斷放大,簡單說,這個人內在的精神思想明顯是超越外在的肉體皮囊,這輩子,他就靠這頑強靈魂充滿鬥志。
只是讓我更有感觸的,是在叉開主題的閒聊中,李敖對於「老」這件事,顯露出很想豁達卻難免感傷的複雜情緒。
「我唯一的缺點,好吧,我承認也是最大的缺點,就是老了」,李敖式的幽默一度這麼說,但後來他聊起每到晚上七點鐘以後就覺得發冷,只能藏在家裡,躲在被窩裡的身體狀況,「…我對坐牢沒有後悔,不會怨,只是遺憾三四十歲的人生精華就在監獄裡耗掉…,現在算是竄起來,但總覺得好像好日子沒過幾天,忽然就老掉了…」。
所幸,傷感的李敖沒有持續太久。他提到雷根69歲當美國總統,艾登諾69歲當上「後希特勒」時期德國總理,意氣風發的說,「他們都是晚年發光的人,我,也正好69歲」,「曾有人問艾登諾為什麼不退休,他回答,我在二次大戰時已經退休過了(原任科隆市長,反希特勒而坐牢)哈哈!」
李敖35歲時也退休過。但我想,鬥性堅強的他,下階段鬥爭對象除了當權者應該還有上帝。因為他的靈魂還強壯,為了漸漸老去的軀殼,他得再與天對抗,好繼續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