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Zrahs
從小到大,每個人都受過傷;身體,或是心靈的。但不知道,當我們望著膚上有形的傷口抑或凝視著心中無形的傷疤時,我們腦海裡留下的情緒是什麼?有一種傷疤,不在我們的身體上,然而卻似乎注定成為某些不可滌淨的原罪般,終其一身都得背著它,自己看著,也讓別人看著。它的名字,叫歷史的傷痕。
「我們有選擇嗎?」這是在我那個十多歲年紀,就讀南部高中時,不斷自問的問題。我把自己外省第二代的身分隱藏起來,卻又在課堂上,當某些特定政治色彩的老師不斷地強調另一群人的蠻橫暴行時,在心中自虐般地剝開屬於我個人身分認同的血肉。好幾年以來至今,我一直不想去記起當時如何度過那些我認為「毫無意義」的課程。我知道,自己不太想去面對那些歷史洪流所衝擊碎裂而成的悲哀。但也許是我隱藏得很好,也或許是我投機地去適應與學習另一種語言,可以讓我取巧地忽略我不想或不願面對的事實;更或許是,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讓我對這些問題麻痺了。我只能說,在我「看不開」的那段年輕歲月裡,我個人的「身分認同」對我影響很大。
在我眼中的H,同樣痛苦地面對著自身的「原罪」。當年,他告訴我他與室友之間的發生的插曲,勾起我心中同樣的共鳴。當一個人不斷地在他耳邊提起關於二二八、國民黨對待台灣民眾的暴行等等時,「我覺得他好像是在針對我一樣!」H這樣告訴我,過往歷史的傷口成了他現今的傷口,在不斷被操弄的政治語言下又被剝開、任其血淋淋地淌著血。而他只能緊握著無奈、憤怒的拳頭,承受著不屬於他的年代,而後卻四竄的歷史、政治餘毒,隨著賁張的血脈流到每一個被「染色」的族群裡。
相對於H,我想他的衝擊更大,畢竟他沒有像我有足夠的時間來適應這套、這十多年來被操作的「政治語言」。當他在緬甸時,他得承受當地人如何「看」待他的傷口;而當他懷著美麗的夢想「回」到台灣時,他卻又得承受這裡的某部分人、用另一種眼光來看待他的傷口。「在緬甸,他們叫我華人;在台灣,他們叫我緬甸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該算哪種人?」聽H說他拿到身分證的那天,緊緊地握在手中就這麼凝視了它一晚,我心中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我的這張身分證,得到的方式絕對比H輕鬆太多了;然而,年輕時有好一陣子,每當我辦事需要、或整理皮包不小心翻出它,我常會不經意地翻到背面,看著「籍貫」那一欄,而有所感觸。當我注視上頭刻印著「台灣」兩個字的時候,心中總是有些「空虛」感,我自己也很難具體地去形容。依稀只記得,那時我一直告訴自己「這裡不是我的土地吧!」
約翰藍儂的「想像」(IMAGINE),裡頭有一段歌詞「Imagine there's no countries .It isn't hard to do……」;老實講,後來我真的開始想像自己是這塊土地上的人,但遺憾的是,不知為何我對這塊土地的情感一直很淡、很淡。當從別人的文章看到對著「鄉土」有魂牽夢縈的「歸屬感」時,我是既羨慕又無奈、渺渺茫茫地回顧自己生活過的、腳底踩過的種種足跡。那牽絆著年少過往曾被「教育」的陰影、致使我把歷史的傷口無端地加諸在自己身上,一痕一痕拼貼所形成的傷疤,逐漸讓我麻痺了,不痛了,也失去某些情感;而我只能靠著想像,不斷地拼貼自己的夢想中的家園。
後來我才意識到,當H叫我「嘉義僑生」時,我和他是同樣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虛無感,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