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團體中,總會有一些相對勇敢的人物。有時候,他們甚至勇敢地讓人不易理解。找出當年東菱電子點交抗爭當天的影帶,按下倒退鍵重新播放,畫面裡東菱電子的員工一個個沉溺在往事裡泣不成聲,只見陳麗絲以堅定的眼神看著廠房外的人群,以又像安慰卻又更像命令的口吻對同伴說:「不要哭!」後來她告訴我,早在那天之前的大半年裡,她自己不知獨自哭了多少回,可是到了點交抗爭那天,「不是哭的時候。」
三鶯部落裡那些在落髮行動中沒有哭泣的人,是不是有著跟陳麗絲類似的想法與心情呢?
在還沒有時間跟三鶯部落一起咀嚼,那個關於哭泣與不哭所具備的意涵之前,我不會,也沒有資格要求大家「不要哭」,所以我只是這樣跟他們說,「沒關係,哭過就好了。」在這背後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因為,你們是在抵抗的道路上哭,而不是把自己藏起來哭。」
這兩種不同的哭泣,正如同三鶯部落這近一年來的轉變。在2月間的3次拆除過程裡,絕大部分的族人不同於這一個月來的抵抗,只是近乎放棄地任由怪手侵入、拆除他們的家園。誰都知道抵抗要付出代價,可是不抵抗又何嘗不必付出代價呢?
相較於違反集會遊行法、妨礙公務乃至於傷害等等加諸在抵抗者身上的種種罪與罰,不抵抗看似可以不用付出這些代價,但卻得扭曲自己以蹲下、矇眼的姿勢,走進命運被人擺佈的處境,並且極可能在將來的某些時刻裡不斷追問自己:「那時候,我為什麼放棄抵抗?」
在人生不斷迎面而來的大小戰役裡,我們有時選擇抵抗有時則否。選擇抵抗的時候,當然得面對挫敗以及必須付出的代價;選擇不抵抗的時候,我們則得盡辦法說服自己,從「知足常樂」、「臥薪嘗膽」、「委曲求全」到「苟且偷生」,每一個都可以被我們拿來作為閃躲失敗的理由。
抵抗當然可能失敗,如同三鶯部落這幾次行動未能爭得太多被看見的版面,乃至於將來在跟縣政府的怪手抵抗中,人單力薄的三鶯部落那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勝算。但不論如何,在爭取公義與權利的這場戰役裡,每一次集體的抵抗都會留下受迫者起身朝前的腳印。
抵抗的成敗,很多時候並不在於那顯而顯見的新聞報章裡。在受迫者每一次起身抵抗的戰役裡,世界也許沒有改變,可是我們卻變了;我們並沒有為了閃躲失敗而藏身暗處,反倒是在抵抗的過程中挺起身體,拿回作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作為一個人,當然會想抵抗加諸於己身之上的各種壓迫;讓自己像個人,是誰也奪不走,只有自己可以放棄的權利。
(本文完)
***********************************
註:2008/11/22聯合報的圖片說明:「聯福製衣廠員工駐廠埋鍋造飯抗爭十二年求償無門,昨天經警方柔性勸導,許多員工含淚悲憤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