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社區的朋友:
雖然我們未曾謀面,卻有相互結識的堅實理由。
去(2008)年11月,社區裡超過百戶的家庭,紛紛被法務部告上法院,要求你們立即搬遷,並返還這數十年來「佔用」國有土地的賠償金(註)。再度聽聞有人遭逢迫遷的命運,讓我興起造訪之意,卻遲遲未能成行。在我們相識之前,容我以此信,為彼此的相見先搭起橋樑。
《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一部近來風靡全球的電影,讓我帶著極大的憤怒離開電影院。就電影本身而言,它無疑是成功的:劇情緊湊、聲光華麗、形式與內涵的高度反差,讓男主角自小遭遇的悲慘故事,表現成一齣熱鬧滾滾、欲罷不能,最後還以幸福美滿收場的喜劇!
(《貧民百萬富翁》劇照,轉貼自「開眼電影網」
http://gallery.photowant.com/b/gallery.cfm?action=still&filmid=fsen81010048&pid=S-fsen8101004807)
幕落之後,隨著演職人員表的滾動,所有演員不分好人、壞人集體躍上車站月台共舞,為男女主角終成眷侶而歡呼。就是這長達5分鐘的歌舞將我的不適與憤怒拉到最高潮,卻也不得不在離開電影院後痛苦地承認,這正是它最成功之處:歡樂的氣氛愈高亢,愈發突顯現實生活的悲哀、愈是狠狠揭示,這不過就是一部電影。
真實人生,為整部電影掀起更大的高潮。

(「孟買拆陋屋 貧民百萬富翁童星家夷平剩片牆」聯合報2009/5/15)江一豪翻攝
在片中飾演男主角童年時期的小明星阿扎魯汀(Azharuddin),因為孟買當局要「整建」貧民區,在睡夢中被警察叫醒後,目睹家園被堆土機剷平,僅剩的一面牆上掛著導演丹尼鮑伊給他的簽名海報。
現實生活映證《貧民百萬富翁》就只是一部電影,但我卻覺得它更後設地映證,真實世界比電影更虛假。
透過劇情與述事手法的鋪排,《貧民百萬富翁》用一個浮誇、虛假的故事為我們揭露印度社會的真實困境;相反地,我們身處的真實世界,反而顯得更像由許多幻像所堆疊起來的一場電影,只是大部分人將那些幻像信之為真,並將此視為顛撲不破的鐵律。
在「真實世界」這場電影裡,「他們」擁有各種包括法律、金錢/經濟發展,以及被商業力量驅動的主流媒體在內的諸多工具,竭盡所能地掩蓋,甚至欺壓我們的生命處境。
「他們」是擁有這些工具的人,我們是被這些工具壓迫的人。
三鶯部落,作為存在長達30年的都市原住民部落,在三鶯橋下自力造屋的過程裡,被歷任台北縣政府拆遷7次,至今仍處於拆除危機之中。手無寸鐵的經濟弱勢原住民,飽受政府法令、怪手警力以及社會歧視的驅趕,但三鶯部落從來就不是台灣主流社會權力結構定義下的「正常人」。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你們身上。
華光社區,一個早在日據時代便由居民自力搭蓋,而後由國民政府接收轉成法務部官舍,並在近幾十年來由後進居民繼續承購或興建的社區,本來就是大夥兒安頓身家的歷史產物。然而早從民國六十八年開始,政府卻不斷以「違建」、「房舍陳舊髒亂」等藉口,強化拆除住戶以便進行都市更新的正當性。去年11月,權力當局更使出利器,以興訟方式要求上百戶的居民立即「返還」土地,並繳納百萬元不等的「賠償」。這一切,只為在上面打造華廈林立的「台北華爾街」。
法律定義我們是「違建」;經濟發展急著讓土地增值,而主流媒體也認定我們只是妨礙都市開發,理應被驅趕的一群人。這是「他們」眼中的「真實世界」。然而讓人憤怒的是,這些拿來欺壓我們的邏輯與手段,卻「合理合法」地拿來為另外一群人服務。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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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華光社區的連結如下
http://blog.roodo.com/taipeihuagu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