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若不走進並體會林子文的抗爭歷程，恐怕大多數的人都會認定他的行為，正是亮哥口中所說的「痟仔」──尤其當你知道在跟公司進行訴訟的前後，資方曾經2次釋放願意私下和解的訊息，居然都被他回絕。

遭解僱後2個月，雙方展開勞資爭議調解，資方律師便主動跟協調委員鄭村棋透露，只要林子文走人，公司願意給退休金。「他不可能接受的啦！」鄭村棋當下就斷然回應，但仍將此訊息轉達給林子文及工會幹部；第二次是在林子文二審敗訴後，律師表示仍有空間跟資方談判爭取退休金。

「為什麼2次都拒絕了？」

「第一次，我認為這解僱是不對的，當然沒有道理拿錢走人；第二次是我已經敗訴，怎麼可能回過頭去求這筆錢，這種事情我做不到嘛！我寧願跟你打到底、鬥到底，都不會去乞求這個東西。」林子文顯得振奮起來，「拿了錢，我只能乖乖閉嘴，再也不敢跟工會幹部一起。沒有退休金，我起碼可以打到爽、打得他雞犬不寧啊。」最後，他說：「如果真的拿了，那我這20多年的工運算什麼？」

20多年？工運？20多年的工運，是什麼？

(〈罷工線上〉人間雜誌針對遠化罷工的專題報導)江一豪翻攝

遠東化纖罷工(註1)──台灣工運史上不可抹滅且啟蒙甚多人士的事件，在整整二十年前，成為台灣解嚴後第一個發動罷工的工會，並於1988年以此爭取調薪成功，但隔年3月，資方隨即展開還擊，無故將工會幹部徐正焜調職，雖然工會及聲援團體亦勇於回應，但最終仍在官資連手的壓制下，讓遠東化纖順利復工。

(「遠化總廠宣布今恢復上班」、「外力滾蛋 記者中立」聯合報1989/5/25)江一豪翻攝

「此事件既是1987－1989年間台灣工潮的高峰，同時也是尾聲。遠化罷工失敗後，台灣工運進入了一段相對萎縮的時期。」(註2)

遠化罷工失敗，讓受制於官方打壓的台灣工運陷入低盪，但隨後於1992年爆發的基隆客運罷工事件，顯然又再度為台灣工運拉起另一波高潮，將林子文這一代的工人推向抗爭的浪頭。如果正是這波波自80年代末掀起工運浪潮，激盪出勇於對抗、衝撞制度的工人，那麼站在工人對立面的官資，也從未停止遏阻這股力量。(註3)

(2008/2台北市停車管理員工會反對市府外包政策，工會幹部4人遭解雇。

圖中為在台北市政府前抗議的工會常務理事洪連佐)江一豪攝

「在我看來，資方、政府打壓工會的行動從來沒有中斷過。」台北市產業總工會總幹事周佳君直截了當地說。

1990年從大學畢業，原本在家準備出國深造的周佳君，受到輔大心理系教授夏林清啟蒙，選擇留在台灣並一路從基隆客運工會秘書、桃勤工會、導航基金會、粉領聯盟、日日春協會等單位，直到8年前進入北市產總，近20年的日子就這麼在基層工人的組織與相關工作中渡過。

大學畢業投入勞工運動，如今眼見工運再度深陷低迷。兩相對照，周佳君觀察到，相較於過去有蓬勃解放的社會力支撐，「現在的工會幹部，尤其昔日沒有被工運洗禮過的新生代幹部，很難撐得住來自資方的壓力。」在她的經驗裡，受限於大環境對勞工不利，這些被打壓的工會幹部即使保住工作、不被解僱，卻也只能選擇從此跟工運保持距離。

周佳君更深刻地指出，工運的低迷不僅重創工人權益，更嚴重斲傷台灣社會的進步力量，「少了過去被工運培養的機會，工會幹部對於壓迫的認識或是反抗的意志，都很難像顏坤泉(註4)、林子文他們有那麼堅定的信念與立場。」集體力量日漸潰散，「使得過去那種透過街頭甚至被判刑的衝撞，換取工人被啟蒙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2009/5/1勞動節大遊行)汪英達攝

百年難見，由華爾街金融遊戲引發的大失業潮，遠渡重洋以無薪假、失業率增高等諸多現象，具體地漫延到台灣的基層勞工身上，卻也觸發各勞工團體在今年再度啟動，多年未見的五一勞動節上街遊行。

不過當口號、演說陸續結束且人潮各自散去後，我卻從友人的交談中，感受到沮喪的氣氛。多年來社會力的潰散、勞工抗爭的力道無法在當天展現，是大家對此時甚至未來的共同焦慮。對我而言，直到林子文走上舞台的那一刻，才打破了我心中的沉悶。

(2009/5/1勞動節大遊行，圖中為林子文)苦勞網提供

看著他在工會幹部的陪伴下走上舞台，談論自己的解僱案跟近年來工會幹部集體被打壓的案例，讓我想起他觀看自己解僱案的態度：

相較於個人金錢上可能的損失，他反而更關注工會的組織情況，「有趣的現象是，公司在解僱我之後並沒有對工會有更進一步的動作，這表示工會的基礎沒有鬆動得太快。」被解僱之後，林子文待在工會的反而時候更長、更在乎工會的運作情況。或許對他而言，集體的成長與成就早已超乎個人，又或者說，協同工人集體成長的過程與經驗，早已是他看待、評價自己最重要的準則。

「如果說工運還讓人覺得這輩子走的路並沒有錯，那最起碼我還算堅持運動的理念。」20多年的工運路，讓林子文自認是個至今仍「沒有違背過勞工立場的工會幹部、工運者」，包括1998年參選縣議員失敗在內，現在回想起來，「都是很幸運的事。」他坦言，如果當時選上了，也許會因為認識不夠清楚，而變成屁股決定腦袋的人。

20多年的工運路，從不清楚運動在做什麼，慢慢從各場抗爭中，逐漸清晰勞工運動的理念並依此要求、評價自己。林子文為自己過往的20多年作出一個小結：「其實會越來越珍惜自己很幸運沒有在這個過程當中，因為其他事情而走岔。沒錯，雖然沒錢沒地位，但起碼人家會尊重你。你想想，這得要投注多少的心力才能換得到？」

社會的集體進步，必然建立在許多願意擔負代價的個人身上。或許正是基於共同的認識與實踐，才讓賴香伶、亮哥那些對林子文脫口而出的話語，不僅聽來不覺突兀，反而能探見其間的相知、相惜。也正是這些同在工運路上的夥伴，還有新海工會自始至今的不離不棄，才讓林子文仍能充滿鬥志地迎接這場，不只屬於他的解僱案。

「如果500萬(的退休金)已經送到我的手上，我當然會因為失去而不捨，可是它畢竟從來沒有真的實現過嘛。這兩年雖然失業，但生活也不致出問題，畢竟已經過了家計負擔最重的時候。加上同事三不五時接濟我一點，幹部也時不時就供養我，我也樂得在工會吃飯……。」

談起解僱後的日子，林子文的臉上又滿是笑容。(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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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遠東化纖工會於1989年罷工事件簡介

4/28 工會拒絕新竹縣政府調解內容，申請於5月8日召開會員大會表決罷工；

4/29 遠化公司依據《勞基法》與工作規則，將徐正焜免職；

5/3  縣府回覆工會，在未與事業單位商協商前，會員大會不宜召開；

5/11 協調會再度破裂，遠化公司當晚以「煽動非法罷工」、「唆使他人違抗上級」，解僱工會常務理事羅美文、曾國煤；

5/13 工會召開會員大會議決罷工，並於隔日正式取得罷工權。同時，新竹縣政府宣佈罷工不具法律效力；

5/15 當天中午12點，工會拉起戰後台灣的第一條罷工封鎖線，鎮暴警察進駐廠區；

5/16 鎮暴警察開始強力驅離，爆發衝突；

5/21 數十個勞工團體集結遠化總廠，聲援罷工行動；

5/23 遠化公司動員社會關係，展開「愛廠復工簽署運動」，並具狀控告羅美文、汪立峽二人首謀煽動罷工，並一併控告徐正焜、曾國煤、曾茂興、黃文淵等十餘人；

5/25 罷工終止，遠化全面復工。

整起罷工過程前後，全台各地共有近400名工會幹部及工運人士，遭到資方解雇或司法起訴，資方藉著這場罷工事件讓全台工運遭受嚴厲打壓。

註2：

註1部分文字以此段文字出自「維基百科」及「台灣社會人文電子影音數位博物館」針對遠化事件的介紹。相關網址如下列：

http://zh.wikipedia.org/wiki/1989%E5%B9%B4%E9%81%A0%E6%9D%B1%E5%8C%96%E7%BA%96%E7%BD%B7%E5%B7%A5%E4%BA%8B%E4%BB%B6

http://proj1.sinica.edu.tw/~video/main/people/3-worker/worker4-content.html

註3：

根據工委會、台北市產業總工會、停管工會的調查統計，將近年來遭打壓的工會幹部製表如下：

**工會幹部被打壓者，以下僅列資遣解僱，調動低考績約談者未列入，族繁不及備載

工委會、北市產總、停管工會／製表                                                                         2009/5/21更新資料

(感謝自主工聯、新竹縣產樬、桃園縣產總提供部分資料)

註4：

顏坤泉，南亞工會領導人，於1987透過工會改選，成功搶下過去被資方把持的工會，使其成為工人自主的工會，後來被資方開除後改任高港碼頭工會幹部。1989年下半，協助位於高雄前鎮加工出口區的兩家日資製鞋廠「安強」、「十全美」抗爭，在跟警方爆發衝突後被逮捕，並依違反《陸海空交通去》被判刑1年10個月。顏坤泉成為台灣解嚴後，首位入獄的工運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