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嘿嘿,終於來了。」用這樣的心情,我收下台北地檢署所發出的這張傳票。當然,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
「一開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具體可見的「一開始」,大概就是去(2008)年11月12日,我跟三鶯部落自救會走到台北縣政府門前,集體落髮初上抗爭路的那一天。經過大半年的沉默徬徨苦思醞釀到籌劃,三鶯部落自救會賦予我伴隨並發動屬於我們的第一次抗爭。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群眾的最前線,有太多的情況可以迫使我不知從何開始、從何結束。可是沒關係有很多人在,火盟的香伶姐、柯(逸民)大哥、秋月,自主工聯的亮哥還有子文大哥都在。「來,三鶯的族人我們往縣政府的門口靠過來。」秋月用大聲公將族人集中,「秋月姐,剛才警察不是說站在外面嗎?」「沒關係。」秋月狡黠的笑,映襯出我那無從遮掩的稚嫩。在這些前輩們的相挺下,三鶯的抗爭順利啟動。也是從那次的「一開始」之後,我一步步地朝著國家機器所埋下的重重警戒,前進。直到今年的2月20日那天,我終於也能坦然地將自己投於國家律法(這次是「集會遊行法」)的網羅之中。
我猜沒人能想到,桃園縣政府會用這樣的方式鎮壓都市原住民。2月19日,桃園的撒烏瓦知部落跟崁津部落的男女老少,用他們將近50人的寶貴頭髮在行政院前陳情,只為表達一個對於家的想望與渴求。但就在隔天,就在原民會副主委王進發接下族人陳情書的隔天,桃園縣政府硬是用怪手跟優勢警力把撒烏瓦知部落給剷平。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柯大哥當天早上接到我的電話時所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幹!撂人!」當我們陸續趕到現場,卻也無法阻擋怪手的破壞之後,大家當下決定再到行政院,要求原民會給個說法。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是什麼,但自己知道這次去,絕對得直接跟集會遊行法對衝。
2/20當天下午4點半,我們再度在行政院集結,晚間八點半左右,被警方舉牌4次,並被驅離現場,包括秋月、撒烏瓦知部落張牧師跟我共三人,被依違反集會遊行法移送。
很難說明從去年11月開始的這波都市原住民抗爭,究竟是那個片斷拉拔著我生長出坦然面對法律的態度,但我記得,林子文在三鶯部落自救會第一次到縣政府前抗爭的時候,是這麼跟他們說的:「誰敢拆我們的家,我們就跟他拼,血債血還!」「那怕汽油彈,我們都要準備好。」「他們都可以不顧我們的死活,我們為什麼不能跟他們拼?」
雖然當時我直覺這樣的話,對三鶯部落自救會而言仍然太陌生,陌生到恐怕根本無法回應這類話語的後座力,但我知道,他不是第一次這樣。
東菱電子關廠抗爭,一個對我足具啟蒙意義的事件,就是林子文所帶領的重大抗爭事件之一。現在回想起來,我對當時那個只顧著把攝影機拿好的自己,仍感到相當不滿。如果沒記錯,大概就是在短短不到2個星期的時間,林子文用著極少的人力(包括我認識的杜光宇、盧其宏等等在內的朋友),把廠房內所僅有的鐵架、鐵片,用鐵絲纏繞、以高溫點焊而使其成為層層疊疊的屏障──工人用以跟公權力對抗的屏障。當然,還有一顆顆準備就緒的汽油彈。
後來,汽油彈終究沒有那場反點交抗爭中燃起。那是種奇異複雜且互斥難容的感覺,我一方面知道林子文當天將自己鎖在東菱門前,不免心有「未竟全功」之感;但一方面卻也暗自為他及東菱電子的朋友並未因此深陷另一種痛苦而稱幸。
參加抗爭的每個人,其實都有他自己的盤算,甚至,從面對不平、面對壓迫的那一刻開始,每個人都已經在盤算他要不要發動,或參與已經醞釀、成形的抗爭行動。東菱電子自救會在2005年的那場反點交抗爭裡,最終並未在廠房前燃起熊熊烈火,當然是大部分會員的決定。但我知道包括林子文在內的幾位東菱的朋友,早已準備好要付出點起那波火焰的代價。
那天他們已經準備好,玩真的。

(2005/8/17東菱反點交抗爭現場,圖左為林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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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沒想到,當年沒能丟下汽油彈的林子文,會在幾年後再度為了抗爭而付出代價:一個多月前的3月4日,我收到中正一分局的通知書,要我前往製作筆錄;同一天,高等法院以林子文違反「忠誠義務」宣判他敗訴,新海瓦斯公司解雇林子文有理。
林子文從2007年5月開始至今的這兩年薪資,以及在公司所累績的年資換算退休金,極可能跟當年東菱電子員工被積欠的退休金、資遣費一樣,成為索求無門的爛帳。(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