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1月26日,台北棒球場的最後一場比賽。我跟弟弟買了球票,賽後也如儀挖起好幾把紅土,裝在職棒聯盟發的塑膠罐裡。毫無疑問,這罐紅土可以「永遠」地被封存,至少可以被保存地遠比你我的記憶還要完好、悠久。可是即使被保存地再好再久,少了釘鞋的踩踏,這批永遠離開球場的紅土,注定再沒有萌生草皮的機會。只有記憶裡的畫面,才會讓它在重新被凝視的瞬間,隨著當年的歡呼與吶喊,翻騰而起。
即使,即使你我的記憶隨著時間的遞延,難免已經有些模糊、混雜甚至錯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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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收藏的棒球卡,這張發行於1991年,編號「13」專屬於【職棒聯盟】的卡片,背面有這麼一段「耐人尋味」的介紹文字:
「為延續我國棒球選手的運動生涯,再創棒球生命的另一高峰,味全公司、統一企業、三商行及兄弟飯店四大企業在一片反對聲中,於民國78年10月23日毅然地投入職棒之路,經過一陣蓽路藍縷,職棒運動不但已融入國民日常生活當中,更為動盪不安的社會帶來一股安定的力量。
如今這項國家運動,將為社會的『清新健康』繼續努力。」
現在回頭來觀看這段充滿期許,卻也不免流露規訓語氣的文字,讓人不禁回想、回味他們所說的「動盪不安」究竟是什麼?是股市破萬點、不分男女老少的全民運動——大家樂?還是反對運動興起,抗議隊伍血濺街頭;而後有野百合學運促成國代全面改選?
當時的我實在還太小,小到不足以認識那個變幻難測、熱鬧非凡的景致。可我也足以清晰地指出,那時候的職棒運動,可是一點也沒有自外於那個「動盪不安」的台灣社會啊。對我們球迷來說,當時大夥兒聚攏在台北棒球場,除了是來觀賞比賽,比賽那2、3個小時之外的鬧熱滾滾,可是一點也不輸給球員在球場上的拼鬥。
別的不說,記憶裡台北棒球場的椅子不只可以拿來坐,每回只要當兩隊球員發生衝突或是判決引起爭議的時候,它們隨時可以被激動的球迷一個個,咚咚咚地從水泥地上踹開,然後又一個個通通通地被拋到球場上。印象中,每次激情過後的球場,總是到處綻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花朵:飲料罐、背包、拖鞋皮鞋甚至西裝褲……
(「20世紀台北棒球場回顧接力紀念賽」紀念票)
所以當我跟弟弟走進台北棒球場觀看最後一場比賽並為她拍照留念,眼前所見當然不是比賽的勝負,而是那一幕幕曾經如此鮮明的畫面:人龍圍繞著球場買票,買完票再串起另一條長長的人龍,排隊進場;還有在這2次排隊過程中,所必然發生的插隊、買賣黃牛票還有人群衝進球場搶座位的推擠與拉扯,更有為了盡情加油,偷偷藏在外套裡的那幾支汽笛喇叭;那年兄弟好不容易封王,象迷沿著棒球場把整個南京東路佔領下來,不同於連敗時期那陣子,讓人耐不住性子跳進球場赤手空拳就直接跟球員近身肉搏起來……
只不過,這些畫面都隨著台北棒球場的離開而只存在某些人的心中。如果沒有必要,我是絕少走到台北棒球場的原址,走到那個如今只能舉辦演唱會、時不時搞個特賣會卻再也沒有棒球比賽的小巨蛋。
現在想起來,走進,並離開台北棒球場的最後一晚,或許我已經嗅出那注定是個必須消逝的時代。一旦當我們離開了,過去那些愛的恨的、被愛與被恨的,注定再也無法像當初那般分明與激烈。而今重看當年棒球卡上,為中華職棒所描述的那段文字,心情自然已非「耐人尋味」足以形容。
(2000/11/26台北棒球場的最後一場球賽)***********************************
比賽注定有勝敗,出現過的注定要離開,面對那些已經消逝的時代,每個參與其中的人所掛念的,大概是那些規則、記錄之外的人與事吧。若果,那最不願意記住的,會不會也是同樣的人與事呢?
電影《九降風》最深沉也最讓人難以正視的鏡頭,對我而言當然是主角小湯跟廖敏雄在球場上巧遇的那段對話:
小湯:「時報鷹,今天不用去練習喔?」
廖敏雄:「今天,去比賽啦!」
小湯:「喔,那……,那你呢?」
除了忍著不掉眼淚,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10多年後回望台北棒球場,也一併回望台灣職棒,我不免得這樣「自圓其說」:在觀看一場場比賽的過程裡,我們(球迷)相信、給予的太多,而他們(球員)獲得、承受的也太多。在這段瘋狂愛恨交織的故事裡,誰欠誰、誰辜負誰早已是一筆模糊、混雜甚至錯亂的爛帳。
無法用爽快的「再見」來結束比賽、離開球場,當然令人難堪、遺憾。可是沒辦法,這是我們一起選擇的結果。台灣職棒一路走來,難道不是我們集體地讓她從「動盪不安」一路走向「平靜、沉寂」?原來,問題並不是什麼所謂的「動盪不安」,而是當問題一直潛藏在「動盪不安」的後面,但我們卻從未能夠真正面對、處理它。
終究,讓廖敏雄沉默的,是我們同樣所無法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