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曾經在最後一場抗爭中起身抵抗,並奮力一搏從財團手上,爭到1800萬補償費的東菱電子惡性關廠員工,在抗爭結束,不得不告別那駐守長達7年之久的廠房時,心中猶會感到些許的無奈與羞辱。那麼聯福製衣廠的關廠員工,又會用什麼樣的感覺記下今年的11月21日(註)?
「第一個集體臥軌的勞工抗爭!」「台灣工運史上最長的抗爭!」對於這個在台灣工人抗爭史上絕對無法被抹滅的事件,我知道的太少,也沒有資格言說太多。我只是一邊設想聯福員工在含淚離開的同時,有什麼被遺留在那間悲憤交加的廠房裡,並一邊把畫面倒回到2005年初秋,東菱點交抗爭的前夕。
在2005年初秋的好幾年前,東菱電子關廠抗爭員工每逢法院要拍賣廠房的時候,就會成群結隊到拍賣現場抗議喧鬧。當初這個行動並沒有什麼高尚的動機,只是希望提醒潛在買主問題的存在,並警示他們得在補償費用上預作準備。簡單講,就是希望買主能拿錢出來解決,那政府法律無能保障的被老闆虧欠的各項薪資。只是沒想到,這一拖就是7年,集體抗爭的行動也從街頭轉回到廠房。或許可以這麼說,正是這長達近10年、其中後7年以廠為家式的抗爭,讓本來只是為著工資而發動的抗爭,有了豐厚的土壤得以蘊生有別於錢財之外的其他情感。
「明天要抗爭了,妳怕不怕?」在法院點交的前一晚,我隨口問一位東菱的朋友。「不怕。都已經抗爭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看到一張公文就乖乖走人?」從她的口中,我聽到「尊嚴」2個字。雖然當晚大部分的東菱員工都抱著決心,聚在廠房等待明天的到來,但從大家輾轉難眠的景象裡,我知道當然有什麼沉重的東西還是壓著他們,畢竟迎面的是種種可能發生的激烈場面啊。
可是明天並不會因為我們的懼怕而停住腳步。那個令人不安的早上依約來了,東菱電子抗爭員工也起身準備迎接最後一場抵抗。隨著警方與怪手的步步逼進,工廠大樓的門前響起一首首當年他們走上街頭時所唱的抗爭歌曲,這長達近10年的悲憤交加,讓部分的抗爭員工忍不住開始哭泣。
如同三鶯部落幾個星期前,在台北縣政府以及自由廣場前落髮時,不禁滴落在胸口上的眼淚。
或許在所有的情緒表現裡,哭泣所能夾帶的感受最為複雜也最純粹。所以每當有人哭泣,周圍的目光與鏡頭,都會不自覺得被那一雙雙泛紅與顫抖的眼角給吸引。在那片刻裡,哭泣的人們終於取得說話的權利,終於短暫地擁有足以跟政府官員專家學者數據資料相抗衡的力量,因為大家多少還是願意相信與體諒,那悲傷的背後有比法律、權威更真實、巨大的什麼存在著。
可是當鎂光燈停止閃爍,周圍的人們又會回到日常的生活,回到那個被官府、律法、主流媒體以及各種權威所建構、運作的日常生活裡,朝著「三鶯部落就是違建」這個命題,一一發動來路不同的壓迫——也許是縣政府的公文、也許是警察跟怪手、也或許只是一個不屑的眼神,頂多順帶留下一絲的同情。所以我從未要三鶯部落用「爭取同情」,去理解、詮釋這2次的落髮行動。因為受迫者最需要的,其實並不是同情。(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