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清晨,剛出爐熱騰騰的報紙,被放在超商架上、塞進信箱、送進警衛室。斗大的標題寫著:『美房市,陷入惡性循環』、『美房貸又失火,我壽險曝險部位逾五千億』、『二房風暴,我央行疑踩地雷』……。」
有時候,翻看過期的雜誌比當期的更有意思,因為接續上面那段出自商業周刊第1079期封面故事的引言,並非繼續推陳現在所廣為人知的金融風暴,而是告訴讀者:
「當恐慌心理加重賣壓時,正是富蘭克林坦伯頓基金的創辦人約翰.坦伯頓(John Marks Templeton)稱為『便宜股獵人』(Bargain Hunter),大顯身手的好時機。」「七月十五日,台股也出現一群『便宜股獵人』,他們如深水潛艇般悄悄出手……」
從1079期商業周刊封面以斗大的標題寫著「 SARS之後台股最佳買點出現!」這3個月以來,台股一路下跌,至今(11/14)仍在4500點上下徘徊,遙望商周當時所言「3大訊號顯示,現在就是中長期底部區」的6800點。
之所以嘮嘮叨叨地引述並對照事態的發展,並不是要「吐嘈」商業周刊(事實上,身在其間的記者,功力不知多過我好幾倍;而且,只要談到股市,當然也不只有商周一家主流媒體在當「死多頭」),而是為了突顯、追問,在這個遭逢全球經濟風暴、資本主義體系弊端叢生的現在,作為「轉譯」當代社會現象重要工具的主流媒體,究竟為我們描繪出什麼樣的畫面、前景?
無疑地,它們有著極其一貫的邏輯:「世界也許出了問題,但我們得想辦法全力鞏固這個體系,並想辦法從中得利。」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吳惠林的說法,相當程度地代表這套邏輯:「必須強調,市場經濟的主體是千千萬萬活生生、有靈魂、會思考的「個人」,而在人類有人與人之間互動以來,為了追求生活的最大滿足,致「治理這地、生養眾多、遍滿地面」的境界得以達成並維繫,發現市場經濟是最好的制度。」(〈問題不在資本主義 在市場倫理〉2008.10.24聯合報)
真是如此嗎?作為一個不懂經濟、不懂市場的無產階級搬家工人,我恐怕也有能力去讀透、揭穿這種言論其中的缺漏。更讓人沉痛的是,這類似是而非的言論,仍然每天每日鋪天蓋地朝著我們襲來:
在貧富差距日益擴大,許多窮人越來越依賴政府以稅收支付各項福利政策的今日,仍有工商團體砸錢大作廣告談減稅,告訴我們「稅,誰都知道是跟經濟掛勾的。稅越低,生產力就越高。減稅的好處一目暸然,不要讓稅制拖垮經濟。」(工商團體廣告內容)
在次貸危機、二房事件後,雷曼兄弟宣布破產、美林被美國銀行併購,AIG保險集團被美國政府接管,全球莫不重新檢討金融秩序的時刻,卻也還有人堅持「我一直呼籲,銀行必須壯大,即所謂Too Big to Fail(即所謂「大到不會倒」)。但是要壯大銀行的資本與規模,必須透過整併來使銀行壯大。」 (〈企業家觀點:台灣如何度過世紀金融風暴〉富邦金控董事長蔡明忠2008.10.6中國時報)
或許可以這麼說,正是這類言說催生了〈誰的資本主義?〉系列文字。對於身處資本主義社會下的我們,縱使無能逃脫並得苦吞其所帶來的結果,但也擁有理解、思索並回應這種種橫逆的資格。也許沒有扎實的理論基礎、也許沒有主流媒體的發聲頻譜、也許更沒有撼動自由市場經濟邏輯的能力,但我們當然有權利將自己貼身的感受、奮力生存的意志說出來,並試著在每一個心領神會的共同經驗裡,交換並且尋找另一個更美好的可能。
面對陰鬱不定的未來,一個車商的廣告這麼說:「不景氣會過去,但孩子的童年不會重來。」不知怎地,我總會把這句看似鼓舞人心實則刺激消費的台詞,聽成:「不景氣會過去,但曾經被剝奪過的人生不會重來。」
在他們的資本主義裡,我們曾經被剝奪過的,豈只是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