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莊副都心 店面轉手賺千萬」
當我把這張以斗大標題,採訪房地產業者的報導遞給三鶯部落的朋友,並問她「妳認不認同這種價值?」時,她回了一句聽來有些沒頭沒腦的話:「當然不認同,因為我爸媽在那邊種過菜!」
三鶯部落是一群以阿美族為主的原住民,在遠離花蓮、台東的故土流入大台北縣市討生活,於近30年來陸續遷入三鶯大橋下這片高灘地,所漸次成形的聚落或「產物」。從較長的斷代來看,這樣的「產物」之所以會出現,當然不能迴避歷來政權掠奪侵佔原住民土地,以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強力擠壓、解除他們生存條件的事實。簡單地講,迫於槍炮與貨幣,原住民失去了自己的故土,而後成了包括三鶯部落在內的,一群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流浪的「產物」。(註)
然而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用這樣的時間來理解他們。在新聞媒體跟政府單位的眼中,每每談到三鶯部落,總不忘用「違建」這個詞來詮釋他們,並以「反正違建就是要拆」來預告他們的最終命運。
姑且先不從歷史來爭辯到底誰才是「違建」,也先不探究用「違建」來理解、處理三鶯部落,其中所夾帶的傲慢與粗暴。暫且就用官方及主流媒體的語言,來看看這群原住民到底在這些「違建」上做什麼。
在我看來,那一間間被三鶯部落居民搭起來的木造房屋、一畦畦隨著時令而變換景致的菜田,以及隨著生活裡最最重要的食與住被安定之後,就能跟著一起被成長起來的小孩子、親戚朋友、聚會所、豐年祭,甚至好幾窩小貓……,雖然沒水沒電又簡陋,可是我真切地看見一個個「家」,就這麼在那片「違建」上給建立起來。
由於從事搬家這個行業,我有機會進出於各式家庭之間,也因此懂得分辨「家」跟「房子」差別。一個搬「家」的人,不論是出於自願或迫於無奈,他們固然有著出於房價、租金、生活條件等諸多現實的考量,但總不免會在搬運過程中透露出一些故事或感覺,例如「這個衣櫃是我新婚的嫁粧,都快30年啦」、「因為爸媽年紀大了,所以才買在隔壁巷子這邊」、「要不是為了籌錢給小孩作生意,我才捨不得搬這麼遠」……
相對於這些錯綜的感情,一個老客戶陳小姐則是以相當純粹的理由找我們去搬東西:「這個地段的價格正好,可以先處理掉。」於是陳小姐的各種東西,便隨著地段增值情況而寄居在她那好幾間散布在台北市區的房子裡。由於她並不常出現,所以我們只是從她的助理口中,大略知道陳小姐相當擅於透過這樣的買賣,來積累她的資產。
或許正是得從這如此迥異的對照,才能回過頭去理解這篇文章開頭,那句看似沒頭沒腦的話。對於土地的擁有與使用,本來就存在著經濟與情感上的不同思量,同樣一塊土地,有人記得父母親曾經在那上面種菜營生,有人則追求它所蘊含的超額利潤。這兩者最大的差別,恐怕只在於透過公權力的介入並加以維持的市場運作,讓經濟具備了強大的力量,足以輕而易舉地輾破所有的情感而去:新莊捷運可以橫貫樂生療養院、新店溪畔的自行車道可以直直劃破溪洲部落,那麼怪手當然也就可以挺進、剷平三鶯部落。
除了斗大的標題,那篇被我遞過去的報導還這麼說了:「從孩提時代就居住在新莊地區的中信房屋副都心加盟店店長王思民,見證新莊副心相關重大工程『化腐朽為神奇』的過程,並在公共工程利多相繼釋出的期間,幫助一群專門在新莊區域的店面投資客,以長期穩定的店面投資術,平均賺進1千萬以上的利潤。」
我以為,所謂的「化腐朽為神奇」,其實不過就是,在將土地商品化的邏輯下,搭配政府公權力的運作,盡情地吸納那塊土地上許許多多人的血汗,化為拉抬價格所必需的原料,而後隨著增值完成,再將那些曾經參與付出,卻無力擔負增值結果的基層人民,逐出這塊已經變得更為昂貴的商品之外。
對從來就不是也沒資格把土地當成商品的基層人民而言,我們除了得不斷面對情感被剝奪,還得隨時準備「沿著捷運、高鐵被趕出台北市。」(大中票券資深副總蔡佳晉語,出自商業週刊第1003期)
於是,在這種成長價值歸私、經濟壓倒其他的發展模式下,這幾年不斷被政治人物輸送成為價值正確的「愛台灣」,根本是一句空洞甚至荒謬錯亂的口號,因為我們已經找不到一塊可以去愛、值得去愛的土地。我們只是每每在抬頭昂看信義計劃區、仁愛帝寶或是寶徠花園大廈的時候,在心中不斷滋生與其截然相反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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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根據原住民委員會資料,都市原住民在1995年是9萬945人,佔全國原住民總人數為24.6%;2003年1月底增加到14萬7365人,比例也增加到34%;直到最新統計,到今年8月底,都市原住民已經突破20萬人,佔總人口的41.26%。原民會副主委林江義也說,這份數據是以設籍人口計算,如果加上未設戶籍部分,原住民在都會區的人數比例會超過一半。」(「原鄉悲歌 吟唱『消失的部落』」中國時報97.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