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找一幅領會資本主義的圖象
那絕不會是炫麗奪目的商品,而是隱沒在商品之後的
那個蹲坐在街角公用電話前面的失業男子
跟他那張畫上紅圈的徵人啟事以及背面那則
燒炭自殺的新聞」
每當我跟人家說,現在你們所看到的,絕大多數搬家公司的貨車都是靠行車,大部分的人都很訝異,「我還以為是公司的。」其實這樣理解也沒錯,因為即使公司從未花錢購買這些貨車,他們也實際擁有了這些車子,與工人。
多年前自己家裡要搬家的時候,我對父親找來的那兩名身上既沒制服,又開著一輛老舊貨車的搬家工人,其實有著說不出的懷疑與不安,覺得這些「不專業」的外表,正是坊間口耳相傳的「標準」搬家流氓。事後那次收費之低廉證明是誤會一場,而後在自己親身投入搬家這個行業,才知道當年所見,其實正是搬家這門古老行業的本來面貌。
如同我同事對這個行業所下的簡要註解:「就是把東西從這裡搬到那裡。」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搬家就是我當年所看見的:幾個工人、一輛貨車,就可以開張大吉的工作。這輛貨車平日可以用來載運水果、雜糧,遇到有親朋好友(及其介紹的各類人等)要搬家,他們隨即可以原班人馬就地上陣。事實上,許多現在習以為常的搬家工具,像是板車、塑膠大籮筐、昇降尾門,都是在這20年來才被工人一一給開發、沿用的。
在一些年長的搬家工人記憶裡,他們當年是這樣看「搬家」的:「那時候貨運生意好得很,誰要去做搬家的趟?」民國七十年代,台灣靠著暢旺的進出口貿易,拉起了可觀的經濟成長。對這些沿著成長曲線而聚攏的貨運工人來說,載著紙箱在公司行號以及貨櫃場間進出,當然比扛著奇形怪狀的各種家俱,在樓梯間裡爬上爬下,來得輕鬆自在。那時候,老闆還得拜託再三,並以不扣趴數的承諾,好「利誘」工人去承接搬家的工作。然而風水輪流轉,「叫車的公司越來越少,東西也越來越輕,到後來,只要載到要把機器送到貨櫃場出口的case,就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跟這家公司作生意了。」
隨著貨運市場的萎縮,以及都市社會租賣房屋的日益頻繁,某些有「遠見」、有本錢的貨運公司,也開始一邊指示工人們去摸索學習搬家的技巧,一邊規格化公司的生產方式(制服、車型、契約書、搬運工具……),以便朝著搬家市場跨進。而後不過短短10數年的時間,搬家這個行業就演變成你我現在所熟悉的景象:上網尋找符合崔媽媽推薦標準的公司,彈指間、不分日夜,就有一輛披著光鮮外衣的「精緻搬家」貨車來到你家門口。
在這樣演變的過程中,日益坐大的品牌搬家公司漸漸取得定義「專業」的資格,一面將「不專業」的搬家工人逐出市場,一面在公司內部也擁有了訂定管理規則,以及分配利潤的無上權力。在過去那個年代,一個工人只要肯努力、肯存錢,就能拼出一台自己的貨車,靠著付出勞力行走江湖,維持家計;然而在這個年代,在這個市場被大公司盤據的年代,工人卻已委身成為大公司底下的「員工」,把自己的貨車跟勞力轉讓給老闆,只能承接公司指派的車趟。因此我們才能理解,為什麼有搬家工人只犯了讓公司損失幾佰塊錢的錯,還是寧願選擇被處罰10萬元,也不敢貿然離開。
其實就在還能捕捉得到那間小小貨運行,裡頭那猶能傳出各種吵雜甚至喧鬧的昨日,一轉眼,老闆就這麼再也不用穿著汗衫跟工人們稱兄道弟,只需頂著梳理光亮的頭髮,穿上西裝足蹬皮鞋,安坐於冷氣房的沙發裡,在精美擺飾的圍繞中檢視報表。究竟昨天是夢,還是今天?
在昨天的那個夢裡,工人擁有自己的車子;在今天這個夢裡,工人已經沒有自己的車子,沒有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