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的時候,車趟多得不得了,從凌晨一直排到半夜。我記得有一次連續搬了快30個小時才休息。」「結婚頭幾年跟老婆處得不好,差點離婚。那陣子工作實在沒辦法專心,老是弄壞東西,一直在賠錢;有一次還從4樓摔到3樓,還好那時候身上揹的不是冰箱。」「這陣子膝蓋很痛,結果檢查出來原來是長骨刺了。可是你說我有可能去開刀,在家休息三個月嗎?」
不過說著說著,話題又突兀地回到阿明最喜愛的籃球上頭。即便從事搬家這麼粗重的工作,每天只要有時間,他總還會跑到籃球場打上3、4小時,或是投完100顆3分球才回家。「你那來這麼多精力?」「沒有籃球,我怎麼撐得過來?」同樣突兀的對答,透露出他深信不疑的道理:「人生跟打球一樣,有時會贏有時會輸,不管輸還是贏,上場就是要拼命跑。跑,就有機會得分。」
多年前,他離開了工作近20年的搬家公司,進入人生另一個轉角。失去穩定的收入,靠著以工代脤開始掃起馬路,那輛原本拿來幫人搬家的貨車,則載著妻小一起在社區裡撿紙賣錢。「我就不相信沒有公司那塊招牌會餓死。」我常笑說這是在賭氣,但他這口氣一賭就是7年,也確實撐了過來。所以在他的貨車裡,總是擺著一顆老是讓客人摸不著頭緒的籃球,「那顆籃球……,是我們家的?」「是我的,」「我最喜歡打籃球,保持體力,也可以紓解壓力。」他微笑著解釋。
那是更多年前的事了,「小時候家裡有5個兄弟,我排行老三,光是五兄弟學費,食衣住行,就讓我那做礦工的父親,不管是颳風下雨也都得出門到礦場去看看是不是可以下坑去工作,有時候就是生病也要咬緊牙根下坑。想到家裡的窮,我國中畢業就決定放棄學業,只想去工作賺錢幫忙家裡。」「可惜他還是沒撐下來,53歲就染上塵肺症過世了。」於是我相信,在這麼多年的搬家生涯裡,當然有許多驚心動魄。只是為了生存,他總是用「咬緊牙根」來克服,並將那些經驗給暫時存放在記憶的邊界;為了讓自己的運途更好,他的名字也從阿成、阿明,一路改到現在的詹清馭。
對於許多台灣人心之所繫的阿民,我認識的很有限。可是我相信,在他以肉身鍛鍊來換取種種榮耀的過程裡所經歷、感受過的,其間絕對有許多跟阿明在「咬緊牙根」的時候極為相似。只不過還是跟開頭說的一樣:由於舞台的不同,他們所受到的關注幾乎是天壞之別。
「阿明,你不覺得自己跟阿民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嗎?」
「差太多了吧!」
「真的嗎?我覺得很像啊。」
我很難不這樣覺得,搬家工人甚至絕大部分工人的處境,都在那一個個揹負重物在樓梯間爬行的勞動身影裡,精準地被傳達、表現:揹著身上的重擔,我們咬緊牙根步步向前;面對每一次的轉角,我們小心翼翼地摸索繼續向上的可能。
每天,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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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詹清馭的勞動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