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聯合報的頭條新聞:「莊國榮 政大不續聘」。挑這種新聞當頭條,對於熟悉聯合報的讀者或許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但之所以還是得從這則頭條新聞談起,實在是相較於莊國榮,有另一則新聞作為極為諷刺的對比而存在。在莊國榮(這位大學助教)遭政大不續聘的同一天,中國時報高層召開記者會,宣佈將大幅裁員達近半數全體,高達600人即將失業。
聯合報對頭條新聞的揀擇標準固然值得被討論,但至少在當天的第5版,還對中時大幅裁員作了半版的報導。然而當天四大報,除了聯合報跟蘋果日報,中時、自由時報這兩個立場時常相左的媒體,不約而同地選擇讓此事成為「漏網新聞」。
顯然,台灣的主流平面媒體覺得(或者他要讀者覺得),這600人的失業問題並不重要。那麼什麼事情才重要?「沈富雄中箭落馬」、「考試院委員all pass」、「謝長廷拔劍再戰」、「阿扁即將復出」、「馬英九滿意度大調查……」這些幾乎都被我歸類為「關我屁事」的新聞,如此肆無忌殫地充斥在你我幾乎每天都得閱聽的媒體之間。
作為閱聽人延伸的眼耳,主流媒體決定了多數人可以看見、聽見什麼,也間接地為你我拼湊出這個世界的形象。台灣媒體大量地將資源投入殺聲震天的藍綠爭伐、宮廷政治的秘辛勾鬥,以及蘋果日報式的屍體與裸體雙奇爭艷,不僅將台灣的公民議題限縮在猶如莒光日借屍還魂般的call-in節目裡,催化集體思維朝藍綠政治鬥爭集中,我們眼中的世界也就這麼被框限在充滿唾沫與屍體之間。
大家的精力就這麼被釋放、消耗,而再無能為力去在乎跟自己切身相關的事情。然而我想談的並不是媒體觀察,或是媒體改革,而是作為這個新聞生產線上的一分子,媒體工作者究竟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處境?
在中時決定大幅裁員的前幾天,這個消息就成為許多記者間的耳語而傳佈著(事實上,這種流言從來沒有停止過,最近我已經聽到中時菁英報壽命只有5年的說法)。當裁員成為事實,我聽到他們的反應是:「你有沒有被裁到?」「主管承諾不會裁我們(工商時報)。」「我們(聯合報系)會不會也這樣?」「(轉念一想)不過我們就可以把他們的廣告吃下來,當初中時晚報倒的時候也是這樣。」
如果這是媒體工作者的普遍思維,並不會讓我覺得意外,因為自保與自我安慰是看待(or逃避)問題最便宜的方法。而長期以來媒體工作者(尤其是記者)自覺不自覺地將自己跟勞工這個身分切割開來,結果便是工會組織、參與率的低落。(中國時報僅有4名記者加入工會,自由、蘋果則是連工會都沒有)
於是我看到:一群無力團結互保的媒體工作者,宛如走進新聞工廠的作業員,在組長、科長的層層監控下,調配出一條又一條新聞零食(即便不是全部,但也絕對是大量),以高熱量卻沒有養分的資訊,餵養台灣社會的閱聽大眾。而閱聽大眾在無力改變這種飲食習慣的情況下,慢慢地長成(主流媒體)工廠老闆們所期待的模樣,成為這個市場(不分廠牌)的死忠消費者,也強化了工廠老闆支配作業員調製新聞零食的權力。(事實上,除了不吃不喝,我們還有選擇嗎?)
上面這幅我所描繪的畫面,或許會讓許多資深、優秀的新聞工作者感到不悅,但透過這幅圖象,我想追問的是:縱使我們身上有著各路絕技、對新聞工作懷著多麼誠摰的熱情,在工作隨時可能不保的情況下,誰能躲過淪為生產新聞垃圾食物作業員的命運?就算這次躲過了,下次我們又能在那裡?作為拼湊、再現台灣社會面貌的一分子,媒體工作者無法迴避自己身在這間新聞工廠的責任,也不可避免地成為台灣社會缺乏勞動意識下的受害者。
距離中時高層正式宣佈將腰斬一半員工(同事之間有你沒有我的失業危機)已經過了整整一個月,中國時報在旗下勞工近乎異常乖順的情況下,依舊每天正常發報。(有這種員工,老闆復何求?)這種看似正常卻著實荒謬異常的情況,本來隨著中時工會在7/17召開會員大會,準備進行罷工跟資方進行抗爭而有著一絲動搖的可能,然而最後卻因5票之差,讓罷工行動胎死腹中。
對我來說,這場罷工投票失敗,不僅僅代表中時員工在接下來跟資方討價還價的本錢盡失,更是作為委身這座媒體工廠的一分子,多數人仍選擇忍受當個安分的作業員,並希冀以此隱忍的姿態爭取自己個人的一線生機。(中時資方延後公布資遣名單,讓原本承諾工會參與罷工的編輯部部分會員,臨時在投票當天打退堂鼓;即便近月來工會努力奔走,記者們仍不動如山,無人加入工會)
恐怕,這間新聞零食工廠,已經脫離我的想像,成為不折不扣的真實圖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