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浪子
我相信,每個人的心靈裡,多少都是設有禁區的。
忘了這段話是誰曾經說過:「成熟的人不問過去,聰明的人不問現在,豁達的人不問將來。」盡管這些道理似是而非,但是,對我來說在大部份的時間裡這是至理名言。
回顧過去,對某些人來說,是在舊瘡疤上撒鹽。
小時候聽說爺爺的那個年代,跟隨國民軍從大陸流亡至緬甸,當時緬甸在亞洲算是第二富有的國家。而現在這個國家亞洲倒數排名,事實就這樣如戲劇般變化上演,禍福難料。
在童年時期,緬甸政府宣佈緬幣最大面額100元的作廢,每戶家裏的錢,規定只能換回5張,只記得家裏的氛圍降到了冰點;又過了幾年,75、35、25、15元幾乎4/5的幣值,再次宣佈作廢,這一次家裡幾乎沒一張可用的鈔票。想想吧,沒有銀行、放金條在家裡又怕被搶的年代,宣佈鈔票作廢,一生奮鬥毀於一旦,這種時候,活著是苦的,生命變得脆弱,生死不過一念之間。1988年失敗的,為民主流血的抗爭事件,一群早已被遺棄的人,淪落在一個多難的國度,造就了矛盾與不平。睥視一切,也瘋了般地倒著看過世界。二十年後的今天,一切恍如昨日。
幼時長輩華文的教育裏,再再告誡我們歸屬於一個想像的國度(台灣),如此神聖且唯一。據說那裏溫暖、慈愛、安寧、美好,在童年幼小的心靈裏放肆地心繫著。
後來,雖如願地在台灣念書,才發覺多年前心中深深嚮往的祖國,在她的地域裏,我們顯得如此多餘。沮喪、無奈、不平如潮水般起伏洶湧在當年大一的19歲心靈裏,糾纏多年後逐漸平靜。
所以,那些緬甸與台灣間種種的情感矛盾過往,已被封存在自己所嚴厲規定的禁區裡,像是思想、嘴巴、感受的禁區;不可想、不能說、不應去回憶。
Y,一個在我所設的禁區裡,神出鬼沒的朋友。我所不願面對的從前,在他看來似乎充滿新奇。或許這就是我對老友的溺愛,而致使他如此安然放縱地深入禁區,搜索、探尋……鈔票都可以作廢,禁區當然也能為朋友形同虛設,我是如此執著地友好,卻又輕易摧毀原則,我厭惡這樣的自己。陳述過往,就像抱怨、似乎自己過意不去,每陳述一次,就加深睥視自己的不夠成熟,只有無助與無奈的人才往事屢屢重提。畢竟解決問題才是重點。曾經因出生地,而充滿自卑,卻無從選擇,但並非如一般人所想的只是因為貧窮與落後的,其中有更複雜的歧視與國家認同存在。有些事,遺忘才是最好的選擇。畢竟,大多數人,往往終其一生,都未曾弄懂過當下自己的想法。何況過往的事情,那來的時間去瞎想?
某夜,Z跟Y我們三人聚在一起喝啤酒。Y問:「你想留在台灣還是緬甸?」雖然只事隔數天,坦白說,我只記得曾經有回覆,至於回答了什麼內容,已無從想起。或許,這麼多年的誡愼誡恐磨練下來,遺忘的本能早已制度化了我。「台灣或緬甸,想住那裏?」這問題對我而言,都不重要,關鍵是當下那個地方有你最愛的人。這些年,關於台灣,我只有感恩,因為這裡給了我們無數的溫暖。這麼多年下來,熟悉的家鄉似乎陌生了,陌生的繁華城市(台北)卻愈發熟悉。隨著時間流逝,從前所看重的事,如今已不再重要,更不想舊事重提。我不想寫,只是朋友所託,義不容辭。
我很渺小,談歷史太沉重;想想在生活中掙扎的自己,沒空多想從那裡來,又該去向何方?是思想禁區作祟也好,舊傷也罷。只希望有天,能簡單平凡,與相愛的人,不問過去、現在或將來,平靜地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