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緬甸同學，F

文／高敬育

「連書都放倒了，怪不得成績不好」這是當年出自某位同學口中，在我面前，對F開的一個玩笑；當然，F當時並不在場。我為什麼印象如此深刻？是因為這個玩笑很好笑嗎？絕對不是。我之所以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因為我好奇：「為什麼你會這樣聯想？」同時對比到我自己身上：「為什麼我不會這麼想？」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也或許是，我根本不懂，倒掉的書和一個人的成績好壞有什麼關聯？緬甸，這個由軍人掌政的國家，猶如那本倒過來放置在架上的書，讓多少人給他們貼上了標籤？我的朋友，F，則是用他的肩膀架著那本倒掉的書、還有被分類的編號。

我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F的模樣：削瘦的雙頰、深刻的輪廓，還有一身黝黑的皮膚——那時，我以為他剛退伍——我主動過去跟他握手，用閩南話親切地問候他。當時問候些什麼已不復記憶，但我永遠記得F的反應：其實，是沒什麼反應。那時我以為他不太想理我，有種熱臉貼冷屁股的挫折。不過事後我才知道，原來是我自己失態；原來，他根本聽不懂代表這塊土地的「另一種語言」。但我想他知道，也感受得到一件事，就是他得學會去適應這不同的語言，就如同在他來自的那塊土地一樣。

        相處幾年下來，我很慶幸，語言始終不是我們的隔閡。雖然我們可以用國語交談，偶然夾雜著一些「彼此『熟悉』的台語」；但我不清楚，對F來說，當他同我們之外的人使用這種語言交談時，會不會覺得陌生？我依稀記得自己見過，當別人聽到F的口音時，就不太想與他繼續交談，甚至擺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樣。然而，素來就沈默寡言的F，我從他身上感受不到太多的情緒反應。

我曾想過，是否因為他始終認知到自己只個是過客，不該對這塊土地有著「美麗的錯誤」般的期待，所以並沒有太多波濤洶湧的感受？我不知道答案。面對這些標籤機的打印時，F的面容依然披著那素樸的袈裟，靜默地像個苦修的僧侶。

我永遠記得那個清冷的初秋早晨，F搖醒我：「欸，載我去車站好不好？」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勉力地撐起還想賴在被褥裡的溫暖身體，「好，你等我一下。」伸了個懶腰，連盥洗的時間也沒有，就騎著摩拖車送他到火車站去。「不好意思，這麼早就麻煩你，你趕快回去補眠吧。」我慣常地點了個頭、笑著揮手與他告別。當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時，我怔了好一會兒，其實心裡是有點感傷的。那年，他決定休學，到台北去打工。

這幾年，我愈來愈能體會自己當時莫名的感傷，一部分原因是建構在友情的基礎上而來的自然反應；一部分是一個當年莫名的問號：「為什麼，他們不能和我們一樣，安穩地完成學業呢？」

這兩種情緒交纏了幾年後，我才慢慢解開。就像當時那位同學開的玩笑般，一次跟與F在台北車站準備搭客運回中壢時，我從盥洗室出來，碰見警察正在對F臨檢。「你的居留證呢？」他拿出手上的學生證，對警察說：「我沒帶居留證，但我有學生證。這就是我的身分證明。」僵持了一陣子，警察才放棄繼續追問下去，離開他的身旁，視若無睹地經過一個倒臥在座椅上呼呼大睡的流浪漢，繼續搜索「可疑」的人物。當時F其實是沒什麼反應的，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但目睹這一幕的我，卻又留下了一個同樣的問號：是不是因為如此，他才屢屢想回緬甸長住？

        跟那回送他去台北打工一樣，來來去去間，我已經不記得這樣目送過F幾次了。直到那一年，他毅然決定要放棄學業，打算回到緬甸開拓自己的未來。在餞行聚會之前，我的心裡其實很掙扎，一方面我想為F的勇氣和決心，給予無比的祝福；但一方面，卻又覺得以後大概不會再見面了。直到幾杯黃湯下肚後，我還是不爭氣地用我的淚水沖垮那原本我們試圖營造歡欣鼓舞的堤防。

後來，F也哽咽了。「我不會忘記你們的，你們結婚我一定回來」。雖然，後來F擺了個烏龍，沒多久就又回到台灣了；一開始還躲著我們、悄悄地回台灣。直到一次在校園路上「偶遇」他，驚喜之餘，也不忘虧他兩句。「沒啦！我真的不好意思見你們……」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是很難受的，夾在緬甸老家長輩的壓力與同儕的關切，還有自己的夢想中，他承受的煎熬比我所能想像的更多、更難，也是一個更巨大的問號：留在這裡，完成學業後，能做什麼？

這是我僅需用觀看得來的問號，而F卻得用自己的遭遇尋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