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輕女子正跨著大步往前行的當兒,突然背上感受到子彈穿刺的撞擊,一陣劇烈、尖銳、短促的痛楚。
無論如何,她都得在說定的時間到達,街上一片荒蕪。她繼續前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假裝是無法持久的。」《口信/安德烈.佘蒂著》
瑪麗,一個生在安德烈短篇小說中的年輕女子,在趕著要去跟相識20多年的情人會面途中,背部中了一槍。她並沒有馬上倒下,而是試著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好繼續朝著跟情人約定的地點前行。
這幾年驅使我去靠近、在乎緬甸,這個跟瑪麗所處的充滿殺戮有些類似的國家,其實只是基於很素樸的理由:我有幾個來自緬甸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卻有著跟我不同的,充滿險阻的成長歷程。
跟瑪麗不同,他們活在真實的人生裡。
2008,7月3日,380位來自泰緬的無國籍人士一起走上台北街頭,要求台灣政府正視問題,給予他們得以合法在台灣生存的身分證。在靠近午夜的時候,內政部部長親自來到現場,承諾將協助他們取得身分,現場馬上揚起一陣陣歡呼:「謝謝廖(了以)部長」、「中華民國萬歲」。
我相信,對於某些當時也在場的媒體工作者而言,這則新聞可以暫時劃上句點了。但在我的心裡,有些問題才正要開始,那其中最重要的問題是,那些存在於我那群緬甸朋友身上的,跟台灣千絲萬縷的糾葛,絕對不可能靠著這380張身分證,就此一乾二淨。
類似的問題一直在追問著我:「你寫的、拍的跟緬甸有關的東西,有辦法把你這群緬甸朋友的真實人生交代清楚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而這也是〈我眼中的緬甸,2008〉之所以會出現的契機。
在我厚顏的請求下,一些朋友開始一一翻檢他們自己身上的緬甸,並慷慨地將她們提供給我。「寫這些、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對此,我並沒有十分確切的答案,只能誠實並拙劣地同樣以安德烈虛構的小說,回應這個來自真實人生的提問。
「瑪麗慢慢倒在人行道上,眼睛一直搜尋著可能經過的行人。
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街上空蕩蕩,這一整區都被遺忘了。
出發前她應該小心一點,應該想到自己很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可是,這一個月來這附近人跡罕至,看起來好像被遺棄了一樣。她該穿灰暗色的衣服,靠著牆邊走;這身黃色襯衫和花裙子只會招引目光。她選這身打扮,是代表希望,是要慶祝這次重逢,是要歌頌愛情。『懊惱也沒用!至少,這身鮮明會引起路過的人立刻注意到我。』她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