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這才是他媽的勞動尊嚴！
平日不動聲色，只擅長面露微笑的「米老鼠」師傅，有回遇到了「雜唸」的客人，一會兒叫他要小心搬、一會兒嫌他搬太快，「你這樣太危險，東西壞了怎麼辦？」只見他把頭上的電視機緩緩放下，從口袋掏出皮夾放在距離客人最近的桌子上，「壞了我賠你。」然後又把電視頂回頭上，走了。
「阿水叔叔」總會讓助手有所「覺悟」：「這趟八成又要『夾』 (註)了。」個性使然，許多司機避之為恐不及的趟次，總會落到不擅拒絕的「阿水叔叔」身上。再加上他最拿手的「比天高」疊車法，往往能載下比一般情況更多的貨物，也因此得到助手私下給他的封號：「職業夾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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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看到阿水叔叔這種「職業夾組」的師傅，心中總是有些不忍。畢竟他們所付出的更多心力，卻不必然有相應的報酬。不怕你知道，在搬家這行，「偷」(即疊車不實在)仍是一個普遍的現象。能「偷」、會「偷」的人，往往也能多賺點錢。只是同屬「職業夾組」的另一位師傅是這麼說的：「偷，就是小偷。我們出來賺錢是靠勞力，變成小偷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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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遇到家中有小朋友的客人，我總喜歡在身上揹著家俱或冰箱，然後裝作一副快虛脫的模樣，以誇張的口氣說：「我快被壓扁了。」以此換取他們有點驚恐，卻又好奇、興奮的表情。從他們的眼神裡，我知道，童話故事裡的巨人、大力士，不是虛構，而是當下真實的存在。
成為搬家工人後，我看見過去所不曾在意的：隨意停放騎車的騎樓、凹凸不平的路面、樓梯間堆置的雜物、狹窄的單行道、佈滿鵝卵石的中庭……，這些充斥在這個都市，卻又相當困擾工人的事物。
對習焉不察的人們來說，這不過就是一側身、車頭一轉就過去的事，但當你身上、背後有整台車的貨物等待卸下的時候，就不只是這麼簡單了。對於各種千奇百怪的物品、狀況，搬家工人總會，也總得克服。
台北市南京東路上，兄弟飯店附近有間奇怪的電梯大樓，我在心裡叫它「台北市最夾的電梯大樓之一」。記得那天我們一共6個人，開了兩台10餘噸的貨櫃車，去幫一個保險公司搬家。由於才剛結束前一天漫長的勞動，所以大家心裡都期望能快點結束，收工休息。
那天是以輕鬆愉快的心情開始的，因為客戶的貨物數量恰好可以一次載完，再加上待會兒卸貨的地點又是電梯大樓，以致於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回家吃午飯」這件事。結果，當然是天不從人願：
進入那棟大樓，得步上12層的階梯才能到電梯口；出了電梯，再走下7格的階梯才會到你要去的樓層。原本好好的電梯大樓，硬是成了「樓梯大樓」，每一張椅子、辦公桌都得靠人力揹上去。即使後來追加了兩個助手支援，也搞到四點多才結束。
所以我相信某些客人對搬家工人的讚賞，是發自內心的。因為對於不曾擁有這項技藝的人來說，要把整間屋子搬空移至新居，絕對不只是一輛車跟足夠的力氣而 已。
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覺得。
經驗裡，有錢人通常都比較難搞。因為一般說來，他們的物品都比較貴重(又貴又重)，往往也會要求我們付出更多的心力去完成。更關鍵的地方在於，習以用金錢購買、換取各種東西，讓我們彼此之間僅僅存在金錢的讓渡，而無涉任何關於「人」的其他。所以或許該這麼說，那種認為「反正我已經付錢」的人，很難搞。
這不禁讓我聯想到一個廣告：相貌清純、大方熱情的服務生，以親切的口吻幫助每一位客人，挑選他們所需要、喜歡的商品。那種貼心、親切的態度，讓我想吐。
大型連鎖便利商店所試圖重構的，過去曾跟鄰里發生深厚感情的「柑仔店」精神，真是這幅德行嗎？老闆或老闆娘三不五時，因為吵架、心情不好而擺張臭臉，才是真實且讓人熟悉吧！大老闆用微薄的薪資，要求便利商店工讀生接受公司的「溫馨」指令，跟每一個客人微笑、裝熟，就想跟顧客發生「親密」關係？
只是類似這種「顧客至上」、「待客如親」的服務業精神，已大量地充斥在各行業及消費者心中。管你虛情還是假意，反正現在我被你消費，待會兒換我消費你。連我們搬家公司都在休息室裡張貼起服務業的四大精神了哩！
於是在金錢的壓力下，勞動者被迫在市場所宣揚的管理規訓下，以彎腰、曲膝的姿態，把自我的身體跟意志抹平、塗銷，化成一個個公司、客人眼中服順的「搬家機器」，藉以賺取生活所需、保住飯碗。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時刻，不經意讓自己的尊嚴，稍稍吐露出來。
即使那裡可能沒有你期待的微笑。
註：「夾」，為搬家工人用來形容難以完成的工作，意近「難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