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五月花大陸,還有哪個地方會比星期四的「堪煞思」(Kansas),更能喚起遠東遊子的鄉愁?陰霾的天氣,凍骨的晚春,風吹草狂,金髮碧眼長著胸毛的一排洋鬼子拎著棒子在不遠處,他,孤零零的站在像亂葬崗墓塚的投手丘上,第一次體會到美國職棒大聯盟的滋味─坐不完的飛機、變化莫測的氣候和聽不懂的加油聲或噓聲,但是看表情就懂了。噓聲。他開始懷念那如今回想起來顯得小而溫暖的東京巨蛋球場。由於天氣冷,他球衣裡加了一層厚墊,甚至在投手丘像青蛙一樣跳了幾下─又是引來觀眾一陣噓聲─投手怎麼能做這種不雅的動作?
而且當皇家隊第一棒「的耶穌」(DeJesus)就把他的第一球紮紮實實轟出界外,第二球還是第三球就打出安打的時候,我除了心裡一震,更感覺到,這個人的鄉愁更濃了:歡迎來到大聯盟。美國,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事實上這只是我的想像。那位被我描寫得像是loser失敗者的松坂大輔,從這支安打之後,就對皇家隊打者,展現出他的「通殺」或是「通吃」本領(美國人用他的名的諧音替他取了個綽號:Dice-K):不是每個美國人都是耶穌。他三振了十個打者,被打出六支安打,包括一支全壘打─沒錯,是「的耶穌」的神力,但神也沒有讓皇家隊贏球,讓平成怪物皈依。
「大老爹」歐提茲說,松坂的投球讓他想起全盛時期的佩卓羅馬丁尼茲─洋基隊教練托瑞曾說,當洋基1:0落後一分,可是對方是馬丁尼茲在投球,托瑞感覺「就像是10:0」。這場比賽的主審說得更有趣,他說松坂的球,不管直球切球下墜球「看起來都像蝴蝶球」,他執法十幾年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投手。
我也沒看過。棒球不過就是勝投敗投,這麼現實而已。勝投一場,跟克來門斯、蘭迪強森、麥道克斯等現在還在球場上馳騁的名將比起來,不過小巫見大巫。美國球評Singer開玩笑說松坂今年可能會是金手套獎、年度最佳新人、年度賽揚獎三個獎項的熱門人選,如果紅襪隊教練沒有禁止他揮棒,他搞不好還可以競爭跨聯盟的最佳投手打擊獎─當然,沒有這個獎項。
讓我驚奇的,是松坂面對美國人的「優越」。美國職棒已經有一大票日本韓國台灣的球員,甚至也有成為名將的─例如鈴木一朗和松井秀喜,但是基本上,你會覺得他們跟美國球員差不多,除了語言不通,他們在球場上表現出來的,都是一種「我是個非常積極的好學生」的態度。都是一種在異地打拚戰戰兢兢勝不驕敗都是我的錯的態度。(唯一例外的可能是那位「全盤西化」的伊良部秀輝,不過他也最慘,消失得最快)
但是松坂並不如此。首先,他在投手丘上的動作非常少,少到有一種王者風範,我立刻想起中國和日本都喜歡的「行如風、立如松、坐如鐘、臥如弓」。即使沉著如葛拉文,在投球前也會把手套豎直,像是把準星對準獵物;即使無敵如桑塔納,在觀看捕手暗號時也會把手背在後面,用手指不停轉動球,露出整排白牙。松坂,在看完捕手暗號點頭以後,一般投手都是立刻把手套舉起來準備投球,但松坂在舉起手套前的瞬間,身體竟然是完全不動的!
跟克來門斯動不動握拳拉弓比起來,松坂,真的就像投手丘上的一棵松樹。
幾次,當二壘得點圈上有人,理該緊張,但是他三振了接下來的打者,在三振的那一剎那,我看到松坂的表情似乎像是擊落一架敵機的飛行員,不是興奮得大叫,而是「我擊中了」的自我完成的表情。真正在刀尖討生活的高手,就會知道那樣的表情,比鬼吼鬼叫更具致命的威脅感。隊友把球回傳給他的時候他接球的姿態,像公獅揮動尾巴。堪煞思的冷,不僅是春天的緣故。
他偶爾會把球帽高高掀起,那付模樣好像是很皮的高中生;或者他差點撞到隊友的時候,就向隊友露出誇張的微笑(你有看過哪個美國投手在比賽中動不動就微笑的嗎),本來就小的眼睛這時候完全看不見,甚至紅襪隊捕手上投手丘跟他講話的時候,他也滿臉微笑,甚至還用手套掩著嘴跟捕手講了幾句─天知道Varitek怎麼聽懂得─但是一回到投手丘,他立刻回復到那張獅王的臉。
這就是我說的「優越」。它不是自大,也不是殘酷,更不是階級意識,而是,「童壽」─是一種年輕的生命展現出對環境的把握感。當擁有「童壽」的人展現出他的能力,其他的人不是被打敗,而是「臣服」─不是這兩個字表面的意義,而是最深的象徵。
現在,從精神到物質,從政治到資本,西方人仍是世界的主宰。但是在美國人最引以為傲的國運之前,在那些體型絕對優越、技術絕對領先的MLB球員面前,和幾萬名現場觀眾之前,松坂讓他們看見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他們的眼睛,全部畫上困惑的問號。這大概就是「魔球」gyro ball吧。
當松坂用他迥異於美國系統的棒球訓練、迥異於美國生活的身體語言,平靜地向他的美國對手表現出優越的態度時,那單眼皮黑頭髮讓我想起遙遠的古代某艘從中國出發的船遇到颱風登陸在扶桑,那些中國人成為他的祖先,而他身上有著跟我相同的基因,我才明白,激動的鄉愁,原來不是松坂的,而是我的。
與政治無關,也與國族無關,只是與某種不願臣服的心靈有關。
這是一場比賽而已,我沒有過度興奮。皇家隊不是美國的代表,而且打線也不算強,更嚴苛的考驗還等在後面。也許松坂很快就會被打爆。但是我永遠會記得,他在美國大聯盟正式登板的第一場比賽,帶給我多麼大的震撼。
親愛的讀者,你可以完全不同意我說的,但是松坂下次出場的時候,如果你可以多感受一下,他投球以外的東西,也許,你也會有,呃,鄉愁的感覺。
鏖戰的瞬間,望向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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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松坂的白球衣和紅內領之間,有一層灰色的…「布料」?這在大聯盟選手似乎非常少見。至少我沒有看到紅襪隊其他球員有這層布料。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強投的刺激,皇家隊的年輕投手Greinke也表現精采,送給紅襪7K,尤其是讓大老爹歐提茲連續三次三振,而且都是眼睜睜,棒子沒揮一下。皇家隊很得意的說,我們現在也有了Grein-K。他曾得過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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