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單獨的旅人,佇立良久,
極目眺望一條路的盡頭,看他隱沒在林從深處。
這兩句詩,猶如西元2000年一部賣座電影「DPP路」的浪漫結局,不那麼確定,反而充滿想像。
五年飛也似的過去了,「DPP路」現在又上映第二集,片名就叫:「DPP路趴兔─我決定回頭把他叫住」。
民進黨歷經三合一選舉大敗、代理主席鬧劇、總統副總統往臉上互貼聲明稿之後,終於「回復平靜」準備選出新黨主席,接任因「非戰之罪」下台而贏得觀眾很多滴熱淚的「臨時」悲劇角色蘇貞昌的位置。媒體最樂得在這時候大花篇幅「演義」誰誰誰會當選,誰誰誰合縱誰誰誰銜命誰誰誰支持誰,比小說還精采。
世事難料,人最難料。民進黨第八屆黨主席林義雄,在此節骨眼突然發布消息「第二天」要發表一封給民進黨員的公開信,而且還預告「可能還有第二封」,而且還要求媒體,第一封公開信一定要「全文照登」,不然就一個字也不要登。
對於林義雄的「侵犯媒體權」,不少老記者老總編輯嘴上不說暗幹在心頭,他們在編輯台上黑髮變白髮,白髮變紅髮,紅髮起毛球,「民主沒有聖人,新聞沒有全文!」終於工商時報小社論還是按捺不住,寫了一篇千古小奇文林義雄的失與得,曰:「林義雄的作法,已經干涉了媒體處理新聞的自由。」用「干涉」這個詞而不是用「名聲勒索」(reputational blackmail,指利用名聲達到目的),對林義雄算已經很客氣了。
暫且先拋開「新聞自由vs.個人尊嚴」這類永恆而永遠不會有標準答案的命題(註1)。林義雄的行動,相當值得「解讀」。行動的人為什麼不說?就是他不想說。或是他認為,他透過行動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過,觀眾還是要想辦法「解讀」,否則怎麼知道電影在演什麼?只是一樣「動」養百樣人,解讀人各不同。
林義雄為什麼要事先聲明「第二天要發表公開信」?而且要求媒體「全文照登」?而且還說「有第二封」?我這個觀眾的解讀是這樣的。林義雄的信,主要並不是給全部民進黨員看的,而是要給「一個民進黨員」看的,這「一個民進黨員」,就是「他」,就是「隱沒在林從深處」的「他」。林義雄深怕「他」太忙而不去看那封信,或是媒體沒有把完整的信登出來給「他」看,會讓「他」誤解,所以林義雄才事先發布「有信」的消息,並要求全文照登。
第一封信,表面是寫給民進黨員,但內容卻是「誰不適合出來選黨主席」,這封信寫給「他」看的意思非常明顯了。那麼,林義雄為什麼不事先或事後把信「寄到他家」就好了?為什麼讓「他」跟全國讀者同一時間從報紙上讀到這封信?意味著,林義雄「沒有他家的住址」,也就是「早斷了音訊」。林義雄明明有「他」家的地址,甚至隨便抓也有人可以當信差,林義雄卻在信封收件人的「地址」欄空白─事實上,「收件人」欄也是空白─這樣的信,先不論內容,光從「形式」上來看,意思還不夠明顯嗎?就是「與君絕交書」!─「君」就是「他」。
而且,林義雄早就預料到,第一封信應該會石沉大海,所以早就預備好第二封、第三封信了。而果然,第二封、第三封信也發了。從林的這樣的行動,身為觀眾的你我難道不好奇:林義雄寫這些信顯然不是黑髮變白髮變紅髮起毛球的青春期行為,而是有備而來。那麼林義雄到底準備「備」到什麼地步?林義雄信奉甘地的「非武力抗爭」,並且身體力踐。非武力抗爭的重點可不是受苦受難,而是「永不放棄」。永不放棄可能是人類最可貴也是最可怕的精神性力量。
第一封信有太多可以分析的,這裡只取一點。信末說到,林義雄本來在2000年黨主席任滿後就計畫「適時退出」民進黨,只是一方面難割同志之情,「另一方面本黨主持新政府也未見順利,所以遲疑至今。」這句話點出,「林義雄路線」與「他路線」的矛盾似乎從2000年「他」當選之際即已存在。這樣路線的矛盾,也許並不能只是從「台獨路線」的實踐與否來檢驗,而是更基本的「政治道德」的矛盾。林義雄具有「理想的政治性格」已成定論,而「他」的「鬥爭的政治性格」也已成定論。但是在「鬥爭派」的階段性勝利之下,「理想派」林義雄選擇隱忍,天大地大選票最大,當鬥爭派可以掌握住選票的時候,林義雄沒有理由「看見」這樣的矛盾。他可以選擇走自己的路。但是三合一選舉民進黨大敗,等於是「他」執政五年多的成績總結鏡相反照,馬英九以超人氣的「道德光環」帶領國民黨把民進黨打到潰不成軍,此情此景,看在曾為理念而入獄、曾為理念而流下親人鮮血(註2)、道德光環真正受過殘酷鉆煉的民進黨「人格者」林義雄眼中,能不痛心疾首?
於是林義雄對「他」說:「如果‧‧‧,又不‧‧‧,那麼本黨對台灣人民或許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屆時我們或許只能接受本黨土崩瓦解的命運。」
如果「鬥爭派」會因為「理想派」的一封信而改變路線這才叫變態。於是林義雄又端出第二封信,這封信,這次直接寫出收件人就是「他」,但是林義雄卻沒有出席而由助理代讀這封信。第二封信有太多可以分析的,這裡只取一點。林義雄對「他」說:「在此本黨重挫、全體黨員正殷殷期盼總統閉門思過、深切檢討反省、俾能有所改弦更張之際,總統竟然再作此項令人詬病的權位安排(註:指安排游錫堃競選黨主席),豈不令人失望?」又在後面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自2000年以後,我向總統建議的事不超過五件。各項建議均為國家之公益;惜未見一件完成。」這些話「解讀」成大白話就是:「他」這幾年來到底在幹嘛?黨都快被「他」玩完了!
第三封信基本上是第二封信的複製信,林義雄寫給游錫堃只因為游錫堃是「他」的人馬,並不是由於個人或性格因素。在第三封信中,林義雄說得更明白:「執政團隊的核心成員沒有對失敗痛切檢討,反而急切謀取黨的領導職位,如何重新燃起黨員對黨的支持和熱情?又如何獲得社會大眾對本黨的尊敬?」
林義雄的這三封信,一言以蔽之,正是對五年多以來的「陳水扁路線」進行了全盤總否定。
做出這樣的「行動」,對林義雄應非易事。以林義雄對民進黨感情之強烈,更何況「他」的勝選還是由林義雄帶領黨機器而贏得,否定「他」除了等於否定「民進黨」,也等於否定「部分的林義雄」。非到截肢求生,林義雄應該不會率爾表態。
林義雄的表態,表示民進黨「截肢」的這一天已經到來。值得注意的是,林義雄和前幾位「出走」的黨主席施明德、許信良不同。施明德與許信良,說白一點,是被歸類為「失意政客」而出走,變成政治單幫客。林義雄卻是採取更激烈的「對決」手段,把民進黨切割為「民進黨員」和「他的團隊」兩塊,林義雄認為,民進黨和民進黨員,是站在林義雄這一邊。失敗、失格的鬥爭者不准再霸佔黨的桂冠發號施令。民進黨能否自我維修,繼續走下去,黨主席選舉將是一個象徵性的指標─雖然是象徵性,但是也夠實際了。
二○○○年,民進黨在民意支持度不過半、497萬票的情況下意外贏得總統大選,當時聲勢如日中天的黨主席林義雄,宣布辭去黨主席,並發表了美國詩人Robert Frost 名詩The Road Not Taken的中文譯詩沒有走的路明志。
現在,林義雄能否力挽狂瀾,把整個民進黨轉彎,彎回那條林義雄原先想要,但是民進黨終究「沒有走的路」?「DPP路」第二集才剛開始,台灣觀眾們,請耐心看下去。英諺有云: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可改寫成:Three letters are mightier than two bullets。
贊曰:「兩彈雖硬,只擦肚皮;三信雖薄,字字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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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林義雄曾以自由時報報導不實,提出侵權行為民事求償一億八千萬元。
註2:刑事局公關部門告知,林宅血案為「撥雲專案」,至今仍未結案。專案卷宗內許多資料在「娜莉」颱風時損毀佚失。
註3:林義雄說要求「他」沒辦到的五件事,是哪五件?林義雄領表,又是為誰而領?陳其男和洪奇昌均否認有關。
註4:翁金珠:要陪林義雄走這段路 陳嘉宏、林志雄、陳志成/綜合報導
翁金珠退出新潮流、投入民進黨主席選舉震撼新潮流系,據指出,從前晚到昨天一整天,新系出動所有力量勸阻翁金珠投入這場選舉,不過翁金珠表示,她不忍心讓林義雄為此退黨,堅持要陪林義雄走這一段路,「我把它(黨主席選舉)當成我人生中的最後一役」。(2005/12/21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