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激昂起來。他的短袖白色制服口袋上,繡著空心的校名,校名上面是三道藍色的粗槓,之上繡著學號:00954。
他狂亂的揮動雙手:「‧‧‧莫泊桑,羅曼羅蘭《約翰克利斯朶夫》,力,用苦難鑄成歡樂,果戈里,杜斯妥也夫斯基、杜斯妥也夫斯基、杜斯妥也夫斯基,窮人死屋手記地下室手記罪與罰白痴著魔被侮辱者與被損害者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救贖,基督,契訶夫《決鬥》‧‧‧偽善,貝克特《等待果陀》,卡繆《異鄉人》、亞倫雷奈《去年在馬倫巴》,維斯康提《大地震動》‧‧‧赫塞‧‧‧使命‧‧‧理想‧‧‧尊嚴‧‧‧反抗‧‧‧犧牲‧‧‧悲憫‧‧‧」
也許高中生不自覺的以為他是柏林愛樂的帝王指揮卡拉揚,忽管忽絃鈸鼓雷鳴,古典交響震撼到極致。我假裝欣賞但是心想,其實他更像剛開業不久的牙醫,笨拙地想把那些比智齒還巨大的詞彙從嘴裡拔出來。非常可愛。他擠壓濃眉,散發英氣,嘴角用力,鼻翼兩側形成深溝,下一瞬間,所有皺紋卻又消失不見,非常神奇。當他終於演講完畢、結束那一大串志文和遠景的翻譯小說書單和金馬獎電影片單的時候,高中生的臉,布滿了看不見的細紋,微微的膨脹和收縮,眼球晶圓流轉,彷彿‧‧‧不是彷彿。那種單純。那種光芒。那種信仰。
一片嫩葉。
我想對他殘忍。畢竟,殘忍是一個更接近死亡的人的權力。在人生賭場裡揮霍完歲月存款的,至少會裝出一副不是什麼都沒學到的不在乎的樣子。
我說:「等一等。在你被那些大部頭的令人困惑的翻譯小說砸昏以前,在你披上文學人道主義的紅綵帶以前,我們先回到這首非常簡單的詩。」
「?你不是解完了嗎?」
「不。」
高中生劍眉再度交叉,顯然他又被冒犯,覺得被耍。對一隻老狗來說,這是很有快感的事。
我說:「固然,這首詩可以解做跳樓詩。那是我們,人,對於a leaf falls這句話和loneliness這個單字的觸景生悲,或是說,觸字生悲。我們再讀一次這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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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現在你把a leaf falls和loneliness,就當成是this is a book和Tuesday。」
高中生說:「怎麼說?」
我說:「就是把它們當成只是『字』。這樣,你看到什麼?」
高中生說:「‧‧‧我還是看到由上往下的英文字母。」
我說:「對,你看到『由上往下』。你看到『運動』。詩人寫這首詩,他的詩不寫成loneliness(a leaf falls),如果寫成這樣,我們只能用『成文法』來閱讀他的詩,那也就只能讀到字的意義。可是他用『不成文法』來寫他的詩,因為他要寫出『運動』。」
高中生說:「可是你不是用跳樓來解釋他的『運動』嗎?」
我說:「樹葉飄落,跳樓,都是運動。什麼運動?落體運動。樹葉飄散、山崩地裂、生物死亡,一切往下掉的東西,形成了:地球。再來看這首詩,最底下的iness,『我』,不正像地平線,承接著所有由上而下掉下來的一切事物,這些已經不再能抵抗地心引力的事物,落入iness,化成養分,變成了『我』。」
高中生說:「那麼這些事物又是什麼?」
我說:「你有沒有注意到,l(a的上面是什麼?」
高中生說:「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
我說:「對。這叫『流出說』。從太乙,虛空,道,上帝,你要叫什麼都好,流出,分出loneliness(a leaf falls),向下掉,形成了iness。所以,『我』是上一個死亡往下掉的『我』的養分所形成,然後又繼續往下掉,營養了下一個死亡的『我』。這跟悲不悲無關,跟人不人道無關。這是自然律。」
高中生說:「我看過文學理論的書,你這種讀詩的方式,書上有一種說法,叫做『犯了過度詮釋的謬誤』。」
我說:「我寧可『過度詮釋』。不然一個人讀詩,還能幹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