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高中生問我「What is it?」我在上篇部落格文章的留言裡，留下了美國詩人e. e. cummings的一首詩。英文考高分的高中生說，他不知道怎麼讀這首詩。我說：「你把你剛剛說的，問號去掉就是這首詩。這首詩就是What is it。」

　急於尋找標準答案的高中生，對於我故弄玄虛的間接回答，即使是青春後期，也隱隱感覺受到冒犯。他說英文文法課本上面規定，what 當疑問句句頭後面一定是跟問號，如果是當附屬字句開頭動詞要調到最後，所以要說what it is 才對。而且詩人的名字，應該大寫，E. E. Cummings才對，我寫小寫「錯了」。

　我說：「先告訴我，你讀到什麼？」

　他唸：「拉，了，阿福，發，A樓A樓，斯，萬，A樓，挨逆四。這是英文嗎？」

　就是下面這首詩。

　l(a

　le
　af
　fa

　ll

　s)
　one
　l

　iness

　我說：「這是英文。而且並不難，差不多是國中程度。如果這樣寫你就比較容易明白：l(a leaf falls)oneliness。也就是把(a leaf falls)一片葉子落下，夾在loneliness孤獨，這個單字的中間。」

　高中生眼睛一亮：「哦？」

　我說：「有意思吧。如果只是寫成l(a leaf falls)oneliness，或是loneliness(a leaf falls)，就沒什麼特別。孤獨和一片葉子落下連結，不是什麼太那個。可是詩人換了一種方式，文字就產生新的力量。

　而且如果只是拆解，那也沒什麼。厲害就厲害在，他拆了還能有意思。我以前讀這首詩的時候，都把它叫做『跳樓詩』。」

　「跳樓詩？」

　「嗯。你看，l(a，l這個字母跟數目字1是不是一樣，表示是一個人，一個孤單的人，一個人張開嘴巴大叫a‧‧‧的一聲，然後就往下跳，le，af，fa，像不像樹葉落下，也像一個人在半空中無聲無息的下墜，只聽到af和fa的風聲。

　「然後是ll，兩個l。前面只有一個人，一個l，這裡為什麼會出現兩個l呢？因為，這個l在墜地之前的剎那，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對影成雙人，所以就變成ll。

　「緊接著就摔成s，頭下腳上，脊椎變形。不但如此，s還加了一個 )，嘴巴，表示從牙縫中吐出來最後的一絲嘆息sigh‧‧‧

　「然後是特寫鏡頭。one像不像一個人躺在地上的樣子，o是頭，n是身體和兩隻手，e是兩隻腳，一隻腳彎起來。

　「然後又是l，那是目睹整個跳樓事件的另一個l‧‧‧

　「最後的iness，i，我，加上ness，你知道那是什麼嗎？那就是l的靈魂。軀殼掉到地上，靈魂就出竅了，冷靜回顧這一幕。

　「很悲吧？」

　愛上層樓的高中生，顯然很喜歡這樣的詮釋：「嗯，很悲。哇，這詩寫得真好！可是，寫跳樓的詩，這不是很不道德嗎？會不會是變相在鼓勵人跳樓？詩，或者是小說戲劇等文學藝術作品，難道不應該宣揚積極的人生觀，給受傷的人安慰，給脆弱的人勇氣，給沮喪的人希望，給想死的人，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