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網友寫mail給我。當初─其實才兩三個禮拜以前─我開始寫部落格，設定用「海明威體」，希望跟讀者分享。一切。讀者的回應，又讓我從一個作者，變成一個讀者，分享變成作者的讀者的一段話或一句話。甚至一兩個字。不蓋你們，你們的mail，某些時刻，我讀起來會有如文學經典名著般的產生epiphany當頭棒喝。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

　我個人最喜歡的一種來信，是指正我的文章裡的現實錯誤。在Juiced, Part I中，我把班強生參加的奧運會搞錯了。他是在1988年漢城（如今改名叫首爾）奧運會被測出禁藥，而不是（1976年的）蒙特婁奧運。感謝威爾岡、NanoForensics和Ben Johnson等人的指正。威爾岡來信叫我「葉正」，讓我倍感親切，「葉正」是一群籃球夥伴幫我取的綽號，他是以前國家籃球隊的射手，那為什麼我會有這個綽號很清楚了，就是因為我投……籃……外……很準，十投九中。威爾岡，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不管怎麼樣你還是要把球傳給我吧？射手不就是投不進還一直投的人嗎？我一定會非常感激你把球傳給我的。Ben Johnson？呃‧‧‧感激你的指正。你的犀牛肩有沒有好一些？刮風下雨還疼嗎？

　還有A Guy in Plano 用英文告訴我，Plano不是德州的一個小鎮，而是大達拉斯地區一個不算小的city。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真的想在下次文章中寫到南北極，甚至火星，看中時電子報究竟能傳多遠，有沒有讀者從那邊回應回來。Plano Guy，謝囉。

　不過，這些錯誤，我決定不修正。我並不是─套句紀蔚然的名言─ego比屌還大，而是，讓Juiced, Part I繼續帶著生澀的瘡疤，不加以無色無臭無後遺症的美容，一來紀念它是我在部落格發表的第一篇文章，二來也提醒我自己，人是多麼容易犯錯，要對人的錯誤，學習更加寬容。如果我永遠不改，也許還會有新的讀者不斷寫信來指正。這樣的「縱容」僅限於第一篇，以後新的文章一旦發現錯誤，會立刻事後更正得好像沒發生過一樣。

　damien說：「奇怪，Taylor Hooton 好像是以投手位置出名的吧‧‧‧多做功課，不要亂翻譯‧‧‧不過你想像力豐富，也算是不錯啦。」NanoForensics又說：「您的文中提到了有關Taylor Hooton的事情， 他父親並不是一位醫生，而是位HP的行銷主管。Taylor也並沒有由50公斤長到120公斤，而是由175磅長到205磅(約為14公斤)。」

　關於Taylor Hooton的部分，倒不是我搞錯，而是我有個想法：如果在大部分的事實中，加入少許的虛構，這種「詩的破格」（poetic license，原指為了押韻而調換動詞名詞等的慣常位置）不知道讀者能不能接受？實驗結果證明：No。如果是大部分虛構，少量現實，也許讀者比較容易接受。

　Vista說：「希望作者以後多關懷國內棒壇。」

　關於國內棒壇的文章，本報體育中心主任吳清和，同時也是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的作者群之一，他對國內棒球見解之深刻，現場之貼近，球星之熟悉，感情之豐富，他說：「見不善我若不開口，凡世間何人敢作聲？」何等的氣魄！何等的血性！

　NanoForensics說：「本人也對大聯盟球員為了成績而不擇手段的方式感到可惜。希望國內球員可以避免這類事情。去年紅襪與洋基之戰第六戰 A- Rod為求上壘，而用手將球撥掉的行為，與同隊的Matsui在同場比賽中放棄撿回一個已成為全壘打但是裁判於第一時間未能做出正確判決的球，兩者相比，雖都是明星球員，但是行為卻大大不同。這大概是運動家精神的差異吧。」

　說到運動家精神，我還是忍不住要插個嘴，國內棒球轉播我看的機會不多，非常少數的幾次，當打者打出高飛球被接殺，或者內野軟弱彈跳球傳到一壘手手套裡，我看到打者跑向一壘跑了幾步就停下來了。沒有跑完。也許他是為了節省體力，但是如果是在美國職棒，這種舉止會被罵到臭頭。這不只是「運動家精神」，更是由於職業運動本來就是「化不可能為可能」，明明知道安全上壘的機會只有一千萬分之一，但是打者的任務就是要衝向那一千萬分之一，就算已經被接殺或被封殺，也還是要一直跑，跑到腳踩到壘包被判出局為止，為的就是爭取那千萬分之一的或然率。Professional跟業餘的差別就在踩壘包的那一步。

　我喜歡看各式的球類運動，不過我最喜歡棒球，其原因也在於棒球所表現出來的「運動家精神」。聯合文學總編輯、詩人許悔之非常熱愛足球，他曾經跟我說，他覺得踢足球跟寫詩很像，因為足球踢很久都很難進球，就像寫詩一樣，有時熬了一個晚上，可能也找不到一兩個適合的字放進去。的確，每次我覺得看足球進球都有一種超現實的夢幻感，進得太不可思議，甚至像是違反物理原理。

　棒球卻很像小說。它包含了最精密的謀略計算，卻又會發生最難料的意外，它是團隊運動，卻又極具個人特色，它背負歷史，卻又開創新局，更別提人性的卑微或偉大的化學作用時時刻刻都在產生。不管前一秒變化多麼劇烈，愛恨多麼強烈，觀眾多麼瘋狂，下一秒，投手還是靜止的站著，準備投球，打者還是靜止的站著，準備揮棒，一切爆滿的情緒，都收拾在皮製的手套和用石灰粉畫出來的方方正正的打擊區裡，等待著。這種克制自我，在比賽規則的限制下，藉由優雅結合力量的技巧進行對決，在我看來，簡直跟宗教情操沒有兩樣，是人類烏托邦世界的縮影。

　感謝Boston 的Joel，和Ted Hung，你們對我的稱讚和鼓勵。稱讚的話我就不貼出來了。希望以後有機會，你們能繼續加入更多討論。

　最後，我想回應一封特別的mail。這封mail跟棒球並沒有關係，是一位署名不是來亂的的作者所寫。雖然跟棒球無關，卻讓我反思，我工作十幾年所處的新聞專業環境裡的種種關係跟問題。

　不是來亂的說：「先說，我不是來亂的。這個部落格我是從中時的首頁，然後點選『專論』進來的。接著我在這個版面上看到，『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中時電子報本身立場』。我一進來老實說，有點詫異。我不懂的是，中時的立場到底是什麼？他希望讀者的立場又是什麼？當然，中時現在在推部落格，或許將來還有什麼進一部的開放動作。但是現在您是以中時的編輯的立場，在中時底下的網站寫下您的評論。而且中時的網頁也有個『專論』的icon連結，這變得有點可笑，不是嗎？就像是一個報紙的社論，居然可以不代表該報紙的立場，這真的有一點點荒謬。我的伊妹兒住址是真的，您可以回信給我，如果您願意而且有空的話。」

　不是來亂的先生，我非常願意而且有空回信給你。如果中時部落格有一個Question of the Week的獎項的話，你一定可以當選。

　先從小的問題回答起。首先，我並不是以「中時編輯的立場，在中時底下的網站寫下我的評論」。我寫過不少評論，包括劇評、影評、文化政策批判，但是在中時部落格，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寫評論。以後也不傾向在這裡寫評論。我也並不是以「中時編輯的立場」在這裡寫文章，因為，我的編輯立場是文化藝術版主編，但是我並不傾向用這樣的立場在這裡發表文章。這是中時部落格允許給我的個人空間，如果我的立場是藝文版主編，我就必須考慮這個立場，有所寫有所不寫。如果我的立場是我個人，那我也會有所寫有所不寫，可是不是從文化藝術版主編的立場考慮。例如，如果是從主編立場考慮，我就不會寫棒球。所以我很樂意當各位讀者寫mail來的時候，直接打我的名字，而不加「主編」等職銜。在「編輯部落格」裡，我就是一個叫「江世芳」的作者。

　其次，我贊同你說的，如果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是傾向編輯個人立場，那麼從中時電子報「專論」的icon連結進部落格，會造成混淆。既然是中時電子報「專論」，又是由記者或編輯所寫，應該「自動」就具有中時報系的「立場」，就像特稿或分析稿一樣。這一點我會向中時電子報反映，請他們考慮。我個人的文章似乎從來沒有被連結到「專論」上，但是政治記者羅如蘭的部落格，和其他幾位，的確有這樣的情形。羅如蘭的文章非常精采，點閱人數眾多，內容也似乎兼有評論，但是她部落格的特性似乎又是比較傾向個人立場（我拜讀了四月六日部落格文章「我也不想和稀泥」，明顯感覺出她部落格文章和印出報紙文章的某種距離），這樣讀者可能會疑惑，到底中時的立場是哪一個？我認為這並不是羅如蘭的混淆，她一開始就非常清楚兩邊的立場不同，而，如果把她部落格文章放進「專論」的icon連結，似乎可能就有矛盾產生。

　至於「本部落所刊登之內容，皆由作者個人所提供，不代表中時電子報本身立場」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也完全忽略這句話。不是來亂的先生問：「中時的立場到底是什麼？」進行了一些思考之後，我初步的想法是這樣的。當然，這是我個人非常粗淺的見識，決不代表其他人的立場。更不是報社官方立場。

　中國時報和電子報，作為一個媒體平台，具有積極和消極兩部分。積極的部分是，透過報社系統的運作，經由報社人員新聞專業的採訪求證、理性論述、探索問題……等等手段，表現出社會結構的種種面向供讀者了解，讀者透過中時報系系統，能夠知悉社會結構種種面向的變化。中時的新聞系統作業的結果，就是中時的「官方立場」。

　消極的部分是，提供多元甚至對立的意見發表，只要是符合理性公民社會議題的討論，中時媒體平台就會提供空間，讓社會大眾發表，即使呈現出來的意見可能互相矛盾。對中時來說，這些意見的「作者」並不是中時系統本身，而是外來的社會大眾，因此從消極的面向來說，這些「意見」並不會是中時的「立場」。讀者投書，社會精英議論，副刊文學欣賞，都是屬於報社「提供」的平台下所呈現的多元意見。

　有些模糊地帶是，報社系統發動策劃某些專題，但卻由非報社人員所供稿，這樣的狀況，算不算是「報社立場」？如果大方向是由報社決定，那麼大家應該傾向於接受它是「報社立場」。

　現在出現了更模糊的地帶。中時的編制人員，在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發表文章，這樣算不算是「報社立場」？從上述引言可知，「個人所提供文章不代表中時電子報立場」。為什麼編制人員個人提供文章不代表報社立場？如果這些文章不代表中時電子報立場，為什麼又要放在中時電子報呢？

　從這個問題的討論，我們以下可以看到，中時作為一個媒體，如何能夠進行調整機制，部落格是眾多調整機制中較為明顯的案例。

　媒體編制人員個人，為什麼不能代表媒體？因為上面說到，媒體的「官方」（official）立場，必須透過媒體的運作系統所表現出來。從記者發稿，到分核稿，到編輯下標，到審題，到電腦排版作業，媒體有一套層層管制的流程系統，透過這樣的系統所完成的版面，才是媒體的「立場」。換句話說，媒體的產品，就是媒體的立場。個人在這樣的分工系統下，必須完成某些任務，團隊的總和，才能完成媒體的產品：版面。

　媒體產品，既然是產品，必然受到市場動態所影響。各式各樣的收視閱報調查，左右媒體生產版面的策略。而，統計數字經常是某種假設前提的結果，這會造成更朝向某種假設前提傾斜。身為報社新聞從業人員，我最常獲得的關於市場的資訊，就是「怎麼樣才會有最多的讀者買這份報紙」。這裡的假設前提是，似乎透過某種策略手段，可以獲得「最大多數讀者買這份報紙」的公約數。

　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關於採訪編輯的內容，如何與市場行銷互動。我們只討論互動之後，導致目前媒體面貌呈現中，最決定性的關鍵點。那就是，為了能讓「新聞」在眾多「假想敵」（電視，雜誌，廣播，其他報紙）中吸引讀者目光，必須達到兩個目標：一、標題「吸引人」；二、文章「好讀」。

　吸引人，換句話說就是聳動。標題要聳動才能吸引讀者，所以標題越下越聳動。好讀，換句話說就是簡短。文章要簡短讀者才會好讀，所以文章就越來越短。照片要越強烈越有人看，所以鏡頭就強調搖晃的臨場感。

　作為媒體第一線編制人員，我盡全力完成報社交付任務，標題聳動的下，文章殺豬的砍（彷彿可以聽見那些被屠宰的文字的淒厲叫聲）。從前我當記者的時候，編輯經常對我說：「篇幅所限，你可不可以……」等到現在我當編輯，我經常對記者說：「篇幅所限，你可不可以……」誰不知道，不可以也得可以。沒有人抱怨，因為身處媒體第一線的人都明白，這是「結構性的問題」。

　下游的後勤編輯這樣作業，聰明的上游採訪記者，當然會把編輯結果當作指導方針，他們會鎖定「可以下聳動標題」的故事來寫，而且寫得短，只有這樣，稿子才能經常見報。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要寫不聳動，要寫不短，可能就寫不出來了。

　換句話說，就是炒新聞。

　對於社會目前經常對媒體的批評，我也經常自省，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是媒體人，所以我不能罵媒體而只能反省─也許關鍵在於「新聞」迷思。台灣是一個小島，每天能發生多少新聞？一位在新聞界工作超過二十年的前輩，對我說「媒體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後來這位前輩皈依宣化上人，她送我一本宣化上人寫的「金剛經淺釋」。另一位在新聞界工作超過十五年的主編，工作認真成績優異，有一天突然送我一本道源長老寫的「金剛經」，然後她也出家了。

　這兩個個例讓我明白兩件事：一、金剛經真的非常棒，不然何以能降伏社會中堪稱最刁鑽的新聞工作者。二、新聞工作者愛讀深奧經典。這兩點都非常重要。我現在每天讀當年意外獲得二次的金剛經，只能以樂趣無窮無盡來形容。而新聞工作者愛讀深奧經典，暗示了台灣「媒體產品」當下的面貌，不見得那麼完美。

　「新聞性」和「可讀性」，有時候相輔相成，有時候卻又相互壓制。目前「新聞性」佔上風，所以媒體產品會在新聞性的前提下，包裝成可讀。但事實上愛讀深奧經典的媒體從業人員深知，兩者絕不相同。就像一個是「口味」，一個是「營養」的差別那麼巨大。然而嘴巴只有一個，塞滿了重鹹重辣，還有多少空間可以容納營養？

　幸而，網路的興起，為「空間」問題，提供了巨大的解決。報紙媒體受限於版面的現實狀態，在網路虛擬空間中並不存在。我相信，在未來，網路將徹底影響媒體生態與面貌，原因很複雜─活在這樣的社會，早上坐捷運中午走路晚上坐計程車，隨時處在不同的人造或自然的速度中，我們可以期盼「簡單」的生活嗎？─最重要的，是網路提供了「空間」之後，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可讀性」獲得無限的後勤補給，於是又慢慢壯大起來，有機會和「新聞性」平起平坐。

　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依我個人的看法，對網路與新聞媒體的互動發展是有著敏銳的sense的，所以它利用「空間」優勢，邀請社內第一線新聞工作者，參與部落格的寫作。中時電子報總編輯郭至楨表示，中時電子報創立台灣第一個專業的媒體部落格，期望透過專業的部落格寫手，與一般網友建立超連結，讓兼具專業與理想的部落格人共同打造一個優質部落格的平台。

　理想，就是媒體的自覺。因為自覺，所以嘗試改變。中時電子報部落格，略去了報社內層層管制的流程，而讓第一線新聞工作者跳脫外在的或內在的專業檢查censorship，跳脫聳動簡短的制約，重新獲得自由，野放，無限空間的奔馳。中時電子報新聞中心總監黃哲斌的「編輯部落格，有啥了不起？」一文中說到：「我們像你一樣，只是一群對網路充滿熱情與好奇的寫手，決定打造一個小部落，手工生產一些傳統媒體裝不下的內容、新聞裝配線外的非規格品。」

　所以，這就是我回答不是來亂的先生的關於「立場」的問題。的確，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並不是中時報系的「立場」，但是這是報社自覺的變化方向。它邀請社內編制人員寫作，卻又利用「不代表本報立場」的規避，給與第一線工作人員無限大的空間，重新生產一些「非傳統」媒體產品，非新聞規格品。現在社會上大家一講到媒體，就猛烈批判，但是其實，媒體並不是怪獸，這個超級資訊中心，其實對於社會上所有的訊號的接收和統合能力，是非常驚人的，因此它總是默默進行許多機制調整，這些積極的面向，要是讀者能夠意識到，並且對這些正面的變革加以鼓勵，就更能加快媒體改革的腳步。

　再回到我自己。我個人覺得，自由也是需要練習的。很高興受到邀請參與部落格的寫作，我只給自己訂下兩條規則：一、題目盡量短。二、文章盡量長。我盡量。

　最後，我還是要說一句非常重要的廢話：以上言論不代表中時報系立場。

漫漫長夜裡，讀者一封又一封的mail，有如繁星般閃爍，思慕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