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記得,屬於我們年代的五月天。
還是上個世紀,不懂得哀傷的年代,五月天的〈志明與春嬌〉開始進軍各媒體視聽,偷渡了年少徬徨的情緒,那樣詠嘆的青春字句。我總在夜裡關起門窗,將一直鎖著的情緒,尚未發育妥當的喉頭,挾帶著深怕他人聽到的小心,彷彿進入了微妙的宇宙空間,隨著星球的奧妙,轉啊,轉啊。「我和你相好就到這,你對我已經沒感覺。」坐在暗紅色大理石地板上,還是MP3,扭開像爆雷一般的背景搖滾,一首歌,從此進入青春的分水嶺。
我已經來到這裡了,套句張愛玲在〈傾城之戀〉敘述的:「如果有一天,世界都崩毀了,我們至少還剩下這一堵牆。」世界崩毀之前,尋找未來的出口,其實是加倍艱辛但更能確定自我的旅程,自從五月天用吉他、貝斯、鼓,輝煌地為我打造了一座通往音樂的城門,讓紀錄青春的歌詞,一句句,陪伴我度過春夏秋冬。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準備當兵的五月天開始用告別青春的音樂語言,添帶著狂暴的節奏,提醒我們,擁抱過了,也相信過了,應該徹底進入了人生海海。
在那樣癡迷的情緒下,雙手緊按著隨身聽藏至身後,窩在狹隘的教室裡頭寂靜隱密的一隅,偷偷擋住巡迴教官的眼光,從此以後這仍然是我的世界。差不多這個時間,我與C在課餘間,總愛騎著同一台單車企圖嗅得一絲清閒的空氣,晃得了一個空白的假期,C同樣是喜歡五月天的,我們聊著每句歌詞的情緒,切合自己情緒的準確度。午後的陽光逐漸散去,雨開始豪華地下了,滂沱氣勢,每個腳步聲都踩著水漥,聲音掉落,吸收得無影無蹤。我趁著大雨的嘈雜,雙手作勢像是彈吉他,想像我握著SRV的Fender,踩著不同的效果器(其實是水漥),讓歌曲將我們的青春完整傾訴,C的倒影看起來濕答答的,但身形巍峨,像被TAMA的鼓組包圍,以此為武器,揮灑出自己的節奏。
雨還沒資格喊停,當我們還沒結束流浪。
後來的時間慢慢挪移了不少,我還是沒跟C共同看一場五月天的演唱,C說,國中畢業以後,他就要到國外唸書了。於是,在我們的國中學涯即將結束之前,便銘刻約定,在他們進入軍旅生涯的那一場演唱,名單上必然要有我們的參與,而我知道,那些沉眠的歲月即將慢慢地走過來,正式與我們相遇,我們排了一整天的隊伍,冗長的夏日使我們沉默,揮汗若如雨,耳邊即便有旁邊工地的吵雜,心裡卻是平靜,我們安靜地站在舞台下,跟著巨大的螢幕播放MV,唱著歌,我們都熟悉的一字一句。
一切安排就緒,音樂開始激昂,繽紛亮彩的鎂光燈開始閃耀,熱鬧的吉他聲開始進入舞台,一步一步走回我的身邊,我感覺與身邊的C一起乘上了樂曲的翅膀,起飛,起飛,眼神止不住興奮地捉拿著每個細節,那是我們啊,現在開始就要跨越遙遠的時差,來到恆定不移的青春。
更大的魔力就要展開,我細訴著字字句句,想對著身旁的C說聲什麼,趁著巨大的音浪,我在他的身邊說出了好多話語,那是在這段期間內,最想與他傾訴的永恆。驟然像一座不真實的蜃樓立在那兒,但我總算回歸於自我,即使是最後一次了,我們最後的,告別。只是在最後,一起陪著舞台下每個哭著的觀眾說不要走,但即將上高中,要分開的我們呢?我紅著眼眶對台上的五月天道別,但也像對C說,我以後會一直想念著你,在黑夜裡面的每顆點不亮的星星,在這個時刻,五月天的歌曲會永遠的永遠,點亮每個孤寂的夜。
我不知道生命是否有一種絕對,但來到這裡。在漸漸與C斷了聯繫的以後,我又與大學同學進入五月天的舞台底下,我知道在這數萬人的角落裡頭,必有雙眼睛,灼灼地注視上方,那樣曾與我共處的滂沱歲月,多年前,C與我踩下的腳印,仍然在那個光榮的夜晚,開始帶領我們起飛,並且來到今天。
謝謝囉,與我相處過的時光。
就好像蟄伏已久的蟬,準備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