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身世有時候比她的小說更堪為玩味，例如說公開表示過對於英雄主義或是國族尊嚴的文學類型感到反感，卻寫了〈色‧戒〉這樣以抗日先鋒為背景的短篇小說，但若將這短短的28頁小說細細分解，不難發現，〈色‧戒〉甚至連提到抗日志士的背景，都僅有短短的篇幅，正確來說也只有最後那幾頁關於珠寶店，下了重大抉擇而使結局無法回頭的格局，以小小的框格裝填出更大更遠的景深，為了生存在大時代而犧牲所有事物的悲哀，都緩緩藉由文字的舒緩，在老易獨自的口白徐徐道出。

那麼，電影又要怎麼拍呢？

姑且不論許鞍華的〈半生緣〉與〈傾城之戀〉是如何善用兩篇小說裡的名句「我們回不去了。」、「原來你也在這裡。」但不太擅於安排張愛玲那一脈的曖昧隱喻，其中〈半生緣〉的吳辰君更是不可思議的差。關錦鵬的〈紅玫瑰白玫瑰〉則找來了看似溫吞怯弱的趙文瑄雖演了佟振保，但依舊搶不走整部電影最為搶眼的陳沖，在她的演繹之下，活生生地就是王嬌蕊的化身，其中電影過度使用張愛玲文章名句，甚至還是一大敗筆。

而到了李安，已有了〈斷背山〉與〈臥虎藏龍〉的成功先例，要怎樣去挑戰張愛玲小說的改編困難程度，雖說張愛玲每本小說影像化濃厚，但裡頭的世故心機可十足難以影像化，實踐於整片螢幕。而我想李安厲害之處便在於此，他擁有了一個深知張愛玲心理的編劇王蕙玲，每每填補了小說裡未竟的情境，每句對白都耐人尋味，並且支撐起李安那一貫的溫和敘事，畫面與語言，都有力量。

如果注意的話，便會發現電影有兩次將鏡頭注重在大狼狗身上，其中一次便是片頭，似乎當作號召警示著各位觀眾，表面上看到的衣冠筆挺卻也有可能是裹覆著內心裡的獸性，另一次則是激烈的性愛之後，又出現大狼犬的畫面，在這地方則清楚地顯現了性的本能，人類的天性，老易在面對情愛糾葛的情緒之中，竟也只懂得這樣粗暴且直接的性而已了。另外盡得張愛玲真傳的則是在於王蕙玲精心佈置的對白，一次試衣，一次晚宴，卻讓男女之間的針鋒相對轍點剖析到了極點，麻將桌上的紛爭則亦如是，一開始四個女人的玩笑話，老易聽似隨口說出的鑽石，卻是他自己對於王佳芝所無法掩蓋的濃情愛意，到了電影中段我們發現了梁朝偉的餵牌，卻一再被易太太碰走，開頭的留電話一事，一被易太太勸阻後，卻又被王佳芝逮到機會讓老易得知她的電話號碼，多場機鋒對決下來，實為可觀。

但直得注意的人是陳沖所飾演的易太太，還記得她在〈紅玫瑰白玫瑰〉裡所演出的王嬌蕊，這回倒像是角色交替，她每次的意圖都是避免老易的出軌，而她卻永遠無法擺脫老易這一個人。

老易與王佳芝二人的情與愛，則在老易首次遇見並且愛上王佳芝時開始瓦解冷冽的形象，的確在那個人人都無法相信保密防諜的年代，又能相信誰呢？即使王佳芝的來路確實不明不白，我相信老謀深算的老易也肯定會有懷疑，卻選擇陷入這流沙一般的陷阱，原因無他，而是王佳芝確實是這世上唯一對待他真實的人。例如說「我恨你」三字簡潔有力，但是否有雙關意義呢？一為身為情報員的她痛恨漢奸，還是真正地痛恨自己眼前這個人讓自己瘋狂地愛上了。

回到演技層面，會發現湯唯根本可說是整部電影最為可觀的一處，她熾烈的愛戀始終躲藏於她的眸光，從初始對於鄺裕民的崇拜，進入了這個一去不回的悲慘世界，從今以後都無法回頭，選擇為了國家大義還是為了鄺裕民而加入這個團體呢？而事後鄺裕民的怯弱(拿刀殺人還會刺到自己的手，偷偷強吻王佳芝，不敢出面與王佳芝共行房事)是否又影響了湯唯的不回頭，是真的為了國家大義，還是已經無法離開老易。這點也果真跟藍祖蔚老師所提到的一樣，李安確確實實讀透了原著裡面的「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人一樣。」

梁朝偉不僅演活了老易，更是表現了老易另外一個我們可能沒發現到的角度，這其實是一個孤獨到了極點的男子。他只能在性愛這麼純粹的生物本能裡面，才能徹底地表現出他的真實，他的痛苦，第二場床戲之中極力要將王佳芝與自己完整交纏在一起，卻始終知道那還是必須分開的。最後表現而出的崩潰情緒，則是電影中的一絕，我忍不住將最後的沉默與小說裡老易的獨白相連結，終於懂得了愛，那至少還不算沒活過了。

至於王力宏，一開始的口白確實惹人發笑，但後來本質上的嵌合程度還真的是令人意外。讓我想起了章子怡，一脫離〈臥虎藏龍〉的她，不也發現了她演技其實還是非常地不純熟嗎？那為何〈臥虎藏龍〉會表現如此傑出，我想演員的本質是否與角色相符，其實也很重要的。我意外地發現王力宏演出了這個怯弱且理想化，相信正邪兩面如此純粹的革命青年，不僅僅將自己對於王佳芝的情感置之度外，卻又不敢承認，到最後連自己一點愛人的勇氣都消失了。

王佳芝為何不吃毒藥的解讀，我認為是否存在著一層愧疚，已經深陷於情愛流沙的她滿懷著虧欠，對於這個存在於她生命轉折點的話劇社團體，能不能再見到老易，王佳芝肯定心裡有底，即使老易不殺她，汪精衛政府也會殺她的，想死，也得與這群人一起死，最後的槍決場面可能灑狗血，但李安不會，他給了這群人幾個眼神，要賴秀金滿懷著悲憤看著王佳芝，鄺裕民無法痛下絕心恨王佳芝的無奈。但在王佳芝心裡浮現的卻是初次決定演戲暗殺老易的畫面，那聲呼喚，緊緊纏縛了他們，還真的是「我們回不去了。」這畫面則實在令人感到驚訝，〈斷背山〉裡面藉由一通電話，以及希斯萊傑的回憶小時候看到同性戀被打死的一幕，就讓悲情的畫面提升到最高，足見以李安原本就有善用隱喻畫面的功力。

張愛玲與李安，這回改編究竟誰勝誰負，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不過李安拍出了一部好電影，專屬於他自己的。我想起王佳芝在每次鬱悶悲哀的時候，總是鑽到電影院去看電影，那好像就是，李安電影夢的實踐，戲與人生相互輝映，最後能存在的，則也只剩下張愛玲筆下那件佈滿蝨子的華美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