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種電影是難以去書寫其當下心境的,通常在這種電影之前,我們只能膜拜,並且深深懾服,更難以去輕而模擬出一個自我本來想去介紹的情境。這種電影通常很難寫,甚至可以說是每個電影書寫者的最大挑戰,例如先前我所撰寫的〈斷背山〉一文,馬健君老師就寫得比我精闢入裡多了,而去年底我所觀看的〈竊聽風暴〉,同樣地也是令我驚訝再三,只能在電影結束時燈光亮起,攤坐原地被那些多重的情緒沖刷著。
而這,就是〈竊聽風暴〉,去年我所見到的電影之中最偉大的一部。
在敘述這部電影之前,我想先為所謂的秘密下個定義,莫泊桑的定義是有趣的,曾在他的故事之中,曾經將秘密的定義擴大,將那種各懷鬼胎卻又害怕著對方將會扯自己後腿的困境描寫得精準漂亮,那麼〈竊聽風暴〉裡面的故事則將莫泊桑的秘密定義發揮到一個極致,眾人都有秘密,由细部的小點慢慢延展成一個洋洋灑灑的平面,在電影裡面的世界,無論國族認同、情愛糾葛、社交手腕等幾乎親臨於我們身邊的每段時光,不繽紛不華美,樸實中並帶有些許荒誕,主要的角色卻能夠在那些漩渦式的命運相互扭擠猶如洗衣機般螺旋衝灑水光,那一個既哀愁又甜美的年代。
電影我無法也不能細說,因為導演的拍攝技巧以及劇情連結實在出神入化,名女伶因為生活困難以及對於情愛的堅持,而夾雜在於劇作家以及政府高官兩人之間,光是這部分就把那種愛情之間的背叛、信任完完整整地融合在不一而足的國家認同上面,究竟我是誰,我的情人又該是誰,這樣的想法竟然順順利利地將國族認同合而為一。劇作家在劇之中,在劇之外,兩個世界卻無法順利掌控,只是有的時候戲劇裡面的世界即使在悲慘,也有結束的一天,但生命呢?恐怕不到闔眼的那一瞬是無法將這場劇演完,這樣說來其實我只是想為導演將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的融合做個推崇,但總是不僅於此,在劇裡面我們觀眾個個都是偷窺者,那萬一換到現實生活呢?劇作家以及他的朋友們成為了政府認定不愛國的一群,並偷偷進行窺聽,而原本應是國家資產的他們,到頭來其實也不過是政府高官企圖的情愛搶奪賓主的一場競爭。
不過,看到一半我才能發現,〈竊聽風暴〉能如此傳神的原因,其中一個功勞還是應該歸功於男主角也同時是歐洲影帝Ulrich Muhe的完美演出,我永遠能記得電影之中那一場駭人的午餐,介於真實與謊言之間,戲鬧與嚴肅之間,他總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場又一場的鬧劇發生,接著冷冷地在暗處裡以文字描寫反過來去寫劇作家,去寫他現實生活中的悲哀,為了國家,還是為了愛情,但最後卻反而反了過來,劇作家在一切又恢復平靜的時候,又回過頭來去寫這一位曾經監聽過他的情報員,也反而成了一個諷刺。
看到這裡,我總擔心著電影是否會發展成那種憤怒、背叛令人無法逼視的真實故事,也許會擁有著德國終戰三部曲〈帝國毀滅〉、〈英雄教育〉、〈帝國大審判〉之中那種無法召喚復返的悲劇化命中註定,但電影卻不僅於此,新銳導演Henckel Von Donnersmark的第一部電影竟然拍出了那種深諳人心的你爭我奪,卻有辦法在最後提醒我們,一定還要相信愛,相信那個最原本的自己是誰。電影同時讓在歐洲電影獎競爭的阿莫多瓦、肯洛區、尼爾喬丹等大師們相形失色,事實上我的確覺得〈竊聽風暴〉的老練以及劇本的漂亮皆是上等,去年坎城影展忽視這部電影根本是瞎了眼,實在過於輕忽這部電影的存在。
電影到了最後,秘密的揭發終於逐漸展擴開來,並且一一昇華,從未見面過的情報監聽員以及劇作家之中,那種在暗處另見微光的人性光輝,對我而言永遠美好,我能想像著〈盧安達飯店〉以及〈辛德勒名單〉之中的人道關懷,在電影中完全懾入,我們看見了那種哀傷的氛圍裡頭,其實還是可以有著什麼,直得我們去奮鬥、去努力得到的。
同樣的,我也很希望能繼續戰鬥呢。村上龍在其小說集曾說過:「小說不只是要模仿現實,而是要抵抗現實才對。」我知道而我也會的,繼續抵抗現實,我想那一定可以,能讓我在電影之中得到的情緒完完整整地告訴各位友人們。
並以愛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