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說,那一年他只是一個即將聯考的國中生,什麼關於人生的種種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他只能換算成分數來感受其中的喜悅與失落,零分到滿分,一百零一個整數單位,宰制他所有的人生觀。
唯一的例外是高他三個年級的學姐,面臨聯考壓力的他們每晚在圖書館相遇,從打招呼到聊幾句,從散步到送學姐回家。五月底學校停課前,學姐在巷子口告訴K,他們得個別專心準備聯考。
「到這裡就好。」學姐說,要他在巷口停下腳步。
學姐向著巷底的街燈走去,炙亮的街燈將她的白衣藍裙剪成黑色背影,K看著學姐的背影,說:「那我聯考完再來找你。」
燈光下,學姐的背影只是一團黑,K覺得學姐轉身沒入轉角似乎曾經點頭,但只是似乎,他無法確定。五月的夜裡,空氣中瀰漫悶熱的水氣,在他臉上身上覆蓋一層細薄而沈悶的汗水。許久許久,他的視線才逐漸轉移到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然後他看見街燈下無數的飛蛾,他們一圈圈繞著街燈,像白炙的燈火吹吐出的一圈圈黑塵。
那是他第一次隱約發覺有些感受不是分數所能表達,有些漂浮而不穩定的意義在過熱的氣溫中發酵,氣味蒸騰,不是他未熟人事的鼻腔所能分辨。
三個月後,學姊的哥哥走向守在巷口的他,抓起他的衣領,扯落他的扣子,把他那顆悶出一頭濕黏的汗漬的頭髮往路燈拉近,K才覺得自己與頭頂那一圈圈繞飛尋死的飛蛾同夥。
學姐的哥哥一拳又一拳搗向他的胃,他感到五臟翻轉,口中漫生酸水,無從開口解釋。也就在他沈默的同時,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在三個月之間無端被認定成跟蹤與騷擾。
更離奇的是,K先後進入學姐的高中與大學就讀,大一新鮮人的他與即將畢業的學姐在學校聚會中相遇,學姐不認得他,問他就讀哪所高中,驚訝又親切地握手稱呼他學弟。
而他卻不禁下意識縮起肩膀,防禦性地將手收回,口中似乎嚐到一股酸嗆的胃液,熱辣辣在他喉頭蔓延,最後瀰漫成那個夏夜的悶與熱。
過了很久很久,當他終於卸下警戒與防備,他才瞭解學姐只是單純的忘了他。因為不在意而忘記約定,因為無所謂而遺忘曾傷害過一個對他而言並不重要的小男生,只是因為太不重要,K無力附著在她過往的印象中。
追逐燈火的飛蛾,起於迷戀,終於毀滅,生與滅皆落入自己的迷途,而燈火並非無情,只是太炙亮,容不下一點灰的存在。因此她面對K一臉笑容,如一朵盛開的夏花,也許哪天也會花落入土,但此刻豔豔開在枝頭,花紅葉綠仰望藍天,無視泥地上的眾生,燦爛自在,燦爛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