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一個春日早晨,母親在綿綿陰雨中離家出走。她穿著公司制服,撐起一把黑傘,踏過院子裡的杜鵑花,朝門口走去。濛濛春雨打在地上,揚起早春的氣味,一成花香,七成草澀,以及兩成近似鐵鏽的池塘沼氣從窗外飄來,沾黏在家具上,與潮濕的木材混成一股生氣與腐敗併生的氣味。我看著母親的背影,知道她此時無論步伐或背後垂落的頭髮,都在她的意志掌控下盡全力偽裝若無其事,從庭院到門口,再到街上的巴士站牌,然後一路直通遠方的都市,每一步都像鏢局護鏢般小心前行,只不過,母親護送的人是她自己,一個在歷經過長的暴風雪般的婚姻後,終於萌生自由意志的女人。
母親默默計畫這一場離別,她先是請假北上應徵,並於當日尋覓租屋處後返家。她每天出門攜帶一件衣物,收在她隨身的皮包中,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到郵局寄出到她的新住所。隨後,她迅速辭職,冷靜地回家睡覺,然後起床,換上工作制服,假裝上班,搭車北上。
我是唯一知道母親計畫的人,她早在決定離家時就告知我,並要我體諒她,替她保密。離家前她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她的新地址,她不斷對我說,要我知道她並不是拋棄我。
「只是離開這裡。」她說。
母親離家後,我在她的衣櫃裡發現她沒有帶走的一張她與父親新婚出遊的彩色照片。母親盤起頭髮,穿著小碎花洋裝,坐在白色的偉士牌機車上,她模仿奧黛利赫本,戴起粗黑框太陽眼鏡的臉龐側向日光,朝著一旁的父親笑。在那個黑白的年代,彩色照片往往偏紫,百花綠草像是塗抹過多眼影,沈甸甸蓋在一層陰鬱的紫灰下。
照片中春風得意的母親不可能料想得到她身旁所依靠的男人會凝結她臉上燦爛的笑容。當時的母親太年輕,像一朵初春的花苞綻放在低矮的圍牆內,她視線所及只有眼前的美好。她不知從天而降的綿綿春雨將無差別地將所有花朵打落地面;不知她身處的美麗花叢後結著吞噬過客的蜘蛛網。
那是詩人口中最殘酷的季節。萬物生長,欣欣向榮—包括所有的醜陋不堪,以及所有注定被醜陋不堪撕碎的天真。
〈發表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