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循鄉土劇的標準劇情，小岑從音樂科畢業後，一個人提著行李來到台北。她住在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白天梳洗打扮後，提著心愛的小提琴出門找尋所有能讓她一展音樂長才的場所。
    她先從西餐廳找起，出乎意料的是，第一家面試的西餐廳就錄取了她。離開西餐廳後，她像是被引發劣根性的老賭徒，暗自做了一個決定，她拒絕西餐廳的工作，並繼續面試其他標準更高，更艱難而希望微渺的工作機會。
    她的運氣絕好，先是西餐廳，接著是小樂團，再來是室內四重奏，她全都錄取，也全都主動拒絕。最後，當她站上音樂廳的舞台應徵管弦樂團的小提琴手時，她的自尊已經被餵得過大而無法再承受任何壓力。
    她並非不曾在舞台上演奏過，並非不熟悉聚光燈，只是她知道這也並非學生表演或是縣市間的小小比賽，而是決定她往後生涯的測試，任何一個小失誤都將是無法彌補的錯，而她已經把自己逼上了無路可退的死巷。
    她無法穩住顫抖的指尖，也抖掉了這個最接近她理想的工作。
    退回回點後，小岑想過自己開班授課，但她貧瘠的資歷無法說服學生的家長。一個月後，小岑成了樂器行的店員，底薪只有一萬。
    或許是因為從未對音樂死心，小岑的夢想在她逐漸習慣台北的生活後終於出現轉機。
    她認識了當初拒絕她的那個管弦樂團的指揮，兩人覺得彼此似曾相識，他們談論共通的話題，分享對音樂的熱情，在一次次的約會中，小岑慢慢知道指揮已婚，知道指揮與妻子間存在著無法彌補的裂縫。小岑心痛指揮的遭遇，指揮心疼小岑的懷才不遇，秋意漸濃之後的某一天夜裡，指揮陪著她散步回家，小岑從指揮噙著淚的眼中看見一絲火光，像是蕩漾在水面上的夕陽，是埋在井底的一盆火。
    那一晚小岑沒有回家，她投向了指揮的胸膛，來到他訴說過數百回，那個滿是不詳婚姻的住所，小岑躺在指揮的雙人床上，想像自己是祭祀的羔羊，若她能犧牲自己換取懷中這個男人的幸福，她願意在擁抱他的狂喜中死去。
    激情過後，小岑的眼睛逐漸習慣室內的黑暗，她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臥室的角落。在著指揮規律的鼾聲中，女人漸漸拉開嘴角，微笑看著他們。小岑認得那個女人，她在指揮的皮夾裡看過好多次照片，她知道那就是指揮的妻子。
    他們在沈默中對峙。每當小岑受不了女人友善的視線而想轉過頭時，她就發現女人似乎又靠近了一點。天色由黑轉藍，日光逐漸爬進室內，女人的臉已經貼在她面前。她們眼對眼，鼻對鼻，小岑聞到女人的呼吸裡有淡淡的一股熬夜之後口腔裡蔓生的苦味，就像指揮口中的煙草味。
    那一天之後，指揮沒有再跟小岑聯絡，原先在談話中提到的，願意幫她再安排的樂團面試也不了了之。反而是指揮的妻子經常來小岑上班的樂器行，女人話不多，來時大多帶著點心，若是遇上下雨，便撐著一把傘來，在下班時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為她遮雨，而她自己反倒淋了一身濕。
    小岑心有不忍，請她上樓洗個熱水澡換件衣服。第二天，女人又在小岑下班時出現，跟著她回到家。接著是第三天，第四天，最後，女人搬進小岑的住所。
    女人依舊不多話，入睡後小岑無論如何也不敢張開眼睛，因為她知道，女人的臉就在她面前，她貼得如此近，彷彿小岑的臉才是她的臉皮，而她的心裡，再也沒有指揮，也不敢再想起音樂或是任何與指揮相關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