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一個軌道上行走的人生，縱然辛苦，但知道未來的方向、也有期盼；現在，軌道不見了，未來好像都變了，甚至毀了。過去，看著孩子感覺非常幸福，現竟有點辛酸‧‧‧」Ｌ學長的太太被檢查出癌細胞，要化療、要開刀，Ｌ學長一夕之間，驚覺人生將要變調。

Ｌ學長一向是樂觀派，頗有才氣，公司的創辦老闆到第二代老闆都賞識他，Ｌ學長卻頗有「道根」，不想讓人生受制於無窮無盡的工作與競爭當中，Ｌ學長總是關鍵時刻才出手，打場漂亮戰役，就悠哉悠哉，不求升遷與騰達。他認為，衣食無虞，閒來賞鳥教子，這樣的人生軌道就夠了。

太太罹癌的訊息，讓Ｌ學長對自己畢業後，已堅持二十五年的人生軌道，失去了信心，他想到孩子還小、他想到全家都要他一個人扛、他想到如果自己也有三長兩短，來得及留下更多的資源，讓太太安養，孩子得到好教養嗎？人生軌道再也不明確了，將來，該怎樣走？

這樣的心情，初聞病情時，我也有。是我父親開示了我。

我父親原本是住在中國汕頭港旁的年輕人，十六歲那年上街，碰到正要從汕頭「轉進」到金門的國民政府軍隊，帶兵官見我父親身體健壯，槍一架，就把他抓上船，當晚，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到達古寧頭，連軍服都沒有發，我父親就開始在砲火中搬彈藥，莫名其妙參與了「古寧頭戰役」，莫名其妙地活了下來，也莫名其妙地就開始他一個人在台灣「當開宗始祖」的無常生涯。

對我父親而言，他說，他總搞不懂我們這些年輕人怎麼老愛講「生涯規畫」？生涯，真能規畫嗎？十六歲一個人被抓伕、二十九歲因「八七水災」派去搶建西螺大橋，結果被我外公、外婆認定是好青年，娶了我娘。

生在戰亂﹝我父親八歲時，日軍攻入廣東，就跟著我祖父進山裡打游擊﹞，一輩子幾乎沒受過正規教育的他，卻陸陸續續被幾位排長、連長教導，所以出口能成章，大學、中庸、古文觀止都難不倒他，還寫了一手好毛筆，竟變成是基地中最有行政管理能力的頂級士官長。還教得出了四個都是國立大學畢業的兒子。

生下我大哥後，當時才三十出頭的我父親，本來也被挑入敢死隊，那是一九六○年代初，當時蔣介石還想要進行最後一次「反攻大陸」，人生再度茫茫，據我父親說，他的一位同袍，數十年積攢了二十幾萬元﹝當時可是大數字﹞，原本想要當棺材本，接到命令，一夜狂睹、狂吃，只怕這一生，享受不到晚年了。沒想到，美國介入制止，反攻敢死隊歸建、解散。

父親說了這麼多他的故事，只是要告訴我，人生不可能有一成不變的「軌道」，他翻開抽屜，找出不知是從哪抄來的格言：「只有對生命的熱愛與面對，才能給戰士精神的自由，而自由就是快樂，就是在面對絕境時的灑脫自在。」

能夠灑脫自在，何必非要有「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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