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住進醫院，準備開刀，老爸、老媽從桃園趕過來。踏進醫院大門那刻，老爸「提醒」老媽，不要有焦慮、擔憂的表情，不要多講話，免得影響到我的心情。

其實，老爸想太多了。他們那一輩人，本來就不太會表達情感，更不知道要用怎樣的語言，表達他們的情感。尤其是老媽，小學才讀了兩個月，就在台灣傳統農家「女孩子不必讀冊太多」的觀念下，被忙於農事的外公、外婆叫回家，要這位六歲的大姐，輟學擔負起照顧她三個弟弟的責任。

從六歲就開始拉拔男孩子，婚後，老媽還是沒擺脫男孩子的調皮與搗蛋，她又生了四個能言善道、反應靈敏的大男孩，東扯西拉，她每次都講不過孩子的「大道理」，只能又氣又悲的嘆自己書讀得不夠多，講不出道理，糾正孩子。

拙於表達的老媽，根本就不需要老爸叮囑，她進到病房，只是摸摸我臉頰上的腫瘤，看看我衣服穿得夠不夠，杯子裡的水是不是冷了。坐在一旁，靜靜地守護著孩子。

她的臉色，沉默無表情；她的心中，當然擔憂。當我被送進手術房後，將近五個小時的手術期間，老媽跪在醫院的佛堂內頌經，虔誠的祈求觀世音菩薩，保佑孩子平安。

開完刀，回到病房，看著我頭上包著紗布，右耳後還掛著一個裝血水的「小燈籠」。老媽忍住淚，摸摸我的臉，看看耳後十五公分長的刀口，不多話，只問：餓了嗎？

然後，走到窗戶前，把窗戶關小點，脫下她的毛衣，批在我的身上，再講了一句：不要著涼了。

這就是老媽，她永遠也講不出那些表達關愛的字眼，她更不會表達她的焦慮，她還想要掩藏她的擔憂，不要被發現。她只會默默地在旁邊看著、護著，靜靜地想她可以做的事，能多幫孩子一把，就多幫孩子一把。

還能幫上什麼？信佛虔誠的老媽，當然多求菩薩保佑了。

那段日子裡，她跪在家裡三樓的佛堂裡、普門品、藥師王經‧‧‧一遍又一遍地頌念著，供桌上，是她到廟裡請回的觀音雕像，每頌完一遍經，老媽必虔誠地祝禱「迴向」給她的孩子，不知是頌了一千遍，還是多少？一天，老媽默默地把雕像遞給我，告訴我：菩薩會隨時庇佑著我。

這樣就夠嗎？就能化解這場業障嗎？老媽還想做更多。

她頌經、禮佛，只有小學學歷的她，沒有家人相伴下，就幾位師兄姐遠赴達蘭沙拉，到達賴喇嘛的座前，祝禱、祈福，又拿了個經過達賴喇嘛慈悲加持，刻有梵文「六字大明咒」的指環，套在我的手指上。

達賴喇嘛來台灣時，老媽仍不遲勞苦到他的座前，當義工、修行、聽講、祝禱、為她的家人，她的孩子，祈福，求業障的化解。

六年以來，老媽已經陸陸續續給了我一堆「唐卡」、「指環」、「平安符」、「觀音像」，有達賴喇嘛加持過的、有出自法鼓山聖嚴法師座前的、有出自鳳山寺師父的、有她頌經祝禱的‧‧‧‧‧

雖然都只是市價可能僅數百元的小東西，每一個，都是老媽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祝禱的厚重心意。

這心意如此厚重，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但我還是儘可能地配戴起來，戴到自己的手上、身上、車上和桌上，都有著菩薩的庇佑，和老媽的心意。

每一次，當撫摸到我手上的指環時，我就會不自主地默頌起指環上的「六字大明咒」；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個跪在佛前祝禱的身影。我的耳邊，也會響起，老媽一直沒說出口的那句話：孩子，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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