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四十歲，才突然驚覺到，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的短暫生命歷程中，竟像是活過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年代。

年輕時，真是美好時代啊！社會上充斥著「有所謂」的氣氛，老賊霸占國會，怎麼行！一定要把他們趕走；農民成了政府討好經貿帝國的祭品，太過份！一大票風城的學子不管即將要考期中考的壓力，連夜趕搭中興號到台北，為了要在「五二○」農民抗議的壯舉中，留下自己的足跡。

在清大成功湖畔吃火鍋時，聽到來自台北的大學長江迅（當今的立委郭正亮）談到台灣竟有「二二八」，政府向手無寸鐵的人民開槍，天理何在！又聽說台大的學生在被稱為「台灣屠夫」彭孟緝的牆外噴漆抗議，清大人怎麼可以輸給台大人？一夥二十歲的風城小毛頭，馬上到實驗室拿出噴漆，再度連夜趕到台北金華街，也要在彭孟緝門外噴上「屠夫滾蛋」。

那時，台灣真美好啊，充滿了正義感。

「自力救濟」這詞兒給了所有人一種浪漫的鼓舞。高中隔壁班的小毛，為了「反杜邦」夜宿鹿港；國中時的校花小珍，為了反核電在立法院門口被警察痛K了好幾警棍；法律系的阿田，投入司法改革的行列‧‧‧其實不是我們這些小毛頭特別敏感，而是整個社會都「有所謂」，每天看到、聽到的，都是哪邊不合理、什麼東西違反了人權‧‧‧充滿了除弊興利的「人民自救」積極氣氛，這種氣氛鼓動下，台灣搭上世界的「第三波民主化」列車。

民主卻竟是一場春夢，突然，社會好像變成「無所謂」，不必去管「三一九」真相如何，光是檢警偵訊陳義雄家屬曝光的偵訊過程與檢方可以自行改自白書，都是小時候就知道的違反人權事例，司改會、檢改會都噤聲，社會上也當做是炒新聞，搞了幾天，又轉換關心焦點了。

至於高捷案，當陳哲男成了焦點後，外勞在台灣被當成是「人」嗎？好像也無所謂了，社會上引不起太多追索的興趣；而政府替百姓幹了什麼？好像也無所謂了，反正到了選舉，要嘛長得帥、不然就是態度堅定，有錢有勢則更好，祇要高喊「保衛中華民國」、或是「愛台灣」，總是有選民願意把手中的那一張看起來愈來愈不「神聖」的一票，投入票匭中。

當空洞的圖騰超越了一切，什麼事都好像煙火般，熱鬧一陣就算了。民進黨執政，行政院長選用的官邸，竟是過去那個「台灣屠夫」的故居，「威權堡壘」竟成「新貴宮廷」；被國民黨群眾寄望的「中興明主」，今天「終極統一」，明天「納入台獨」，這卻不是「沒有中心思想，口號騙選票」，而是「新中間路線」的「戰略選擇」。

過去的調查局長請吃飯，席間有一位黑道大哥，媒體就群起而攻之，非要這位局長向人民道歉；現在總統府秘書長和軍火商吃飯，好像是稀疏平常；在渡過金融風暴的招牌下，曾有一位行政院長叫蕭萬長，他用一千五百億元補貼房貸救銀行，結果被當時的大報連用七天的社論，抨擊他「用公帑救財團」；現在，高捷、ETC、二次金控，以億元、和兆元的單位搬給財團，這些都是「愛台灣」的代價，何必在乎誰下台負責與道歉了。

整個國家好像都「無所謂了」，因此，應該「領航」的政府也不重要了，經長是誰，財長是誰，外長是誰，以至於行政院長是誰，總統是誰，都變得不再那麼重要了。過去幾年裡，台灣的每一個區域，特別是行政領域，儘管看起來還維繫著分官設職的老套，但無論哪個領域，都早已在意識形態化，外行領導內行，去專業化之下，將該領域的相對自主性摧毀殆盡。

所以，這些領域當個部會首長或頭目，就可以混一點高薪、坐坐大車、吃吃大菜，不可能再得到該領域裡傑出人士的任何尊敬，那又何妨！

台灣的人經過這幾年的教訓，奸狡者已知道能渾水摸多少魚，就摸多少魚，老實者則發現，政治已不可靠，祇有靠自己才重要。這種政府首長的「不再重要化」的趨勢，可斷言，台灣已將進入一個最可怕的「政府失去領導性」的新階段。

因為台灣社會還有一點地位的人已不可能進入那個體系裡讓自己被加速折舊，政府的更加意識形態化與封建化，注定將更加地往「利益分配機器」的方向發展，而使公共資源往特定利益團體流動，這也意謂著國家機器注定將進一步地成為選舉機器。

現在的台灣，已掉進了那種「筋疲力竭」的「涸竭」狀態。過去幾年裡，人們已被那永遠不斷反覆的東拉西扯口水所淹沒，隨著口水而忽焉亢奮，忽焉低挫，而今這種操弄的招數已老，人們才發現到他們除了懂這些之外，其他一律不懂，於是那種不斷循環的「亢奮／低挫」，遂很快地變成了一種筋疲力竭的精神虛脫狀態。人們對他們完全束手無策，除了自己覺得憂鬱之外，當然祇好一切都「無所謂」了。

正基於這樣的理解，可以說，當今台灣社會的「無所謂」，以及它所顯示出來的那種筋疲力竭的涸竭感與虛脫感，其根源仍在於政治這個環節。當台灣的政治持續地在操弄、挑撥、仇恨、排外、貪婪、胡為、欺騙、濫權中日益卑瑣化與邪惡化，整個台灣就已被拖帶著走往那個無愛、自私、有如迷宮般的陷阱中，再也找不到走出來的路。

坦白地說，人們對內閣如何調整根本就沒什麼興趣，無所謂；阿扁會說些什麼，除了美國緊張外，台灣絕大多數的人也同樣地無所謂，反正他今天這麼說，過幾天一定又會那麼說，任何一次的說又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他說的，別國也不會相信，連他自己都不相信，我們又何必理會呢？

這就是今天的台灣，一個一切都已「無所謂」的台灣。大家都已被搞得筋疲力竭，就在這種深沉的無力感裡，在這個涸竭的時刻，也就是噩夢即將到來的時刻，不然怎麼會有燒炭自殺層出，媒體與檢調「無所謂」，孳意侵犯人權，讓一位老師，一位台鐵人走上絕境，真有罪嗎？還在未定之天，就算他們有罪，「罪與罰」的比例也完全不合理，但對不起，一些媒體和檢調對這種「比例原則」依然「無所謂」。

當各種權力者都「無所謂」了，孳意、放肆、濫權都將無猛虎出牢籠，擋無可擋了。為了避免噩夢真的到來，過去，人民曾寄望著那一個「草根」的民進黨，結果是一場春夢。

將來，能寄望那匹「胭脂馬」嗎？光看最近養工處的「柏油醜聞」，還有羅斯福路公車專用道政策展現出的那一種「執行能力」的水平，寄望一匹馬，就能讓台灣有改變嗎？還寄希望於這種答案的人，大概是駝鳥的同類吧！

所以，台灣人民終究還是要振作起來展開自救的準備。因為人民對政客可以「無所謂」，但對自己的命運卻必須「有所謂」！，不自救將沒有出路，就好像二十年前，人民不也是因「自力救濟」，推倒了那一個威權巨獸嗎。

原發表於《2006/03/24中時電子報「網路主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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