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真格的,財政部長林全雖然宣稱要拿烏紗帽作睹注,當作推動「最低稅負制」發動稅改戰爭的籌碼,這樣的「魄力」,壓根一點兒都不悲壯。台灣首富郭台銘對最低稅負有「共產黨」一語,還真抬舉了林全。
共產黨一向是「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但林全的最低稅負稅改,卻不敢針對真正需要改革的「資本利得減免稅」開刀,檢視各媒體每年調查公布的年收入排行榜,可以發現,高年收入者並不等於最富有者,那些搞股票、弄土地的資本家,有太多的帳目可以玩,根本不會真實呈現出真正的收入,能夠被政府現行體制抓到的「高收入」者,其實是專業經理人為主體,衝其量算得上是富人的高級管家,換言之,林全的稅改本質是「縱容主要敵人,打擊次要敵人」,哪比得上共產黨呢!
財政失衡 稅制改革早該為
台灣需要稅制改革,早已是全民的共識,一方面是當前國家財政的嚴重失衡,林全在近幾年內多次,公開表示國家財政缺口,每年都高達四、五千億元;根據財政部的資料,官方版的政府債務已經超過四億元,每年政府舉債,就有二、三千億元,是要負擔國債的利息,財政部資深官員形容是:「每年兩、三千億被蒸發了」,而自二○○四年起,全球利率都有回升之趨勢,高債務下,未來,被「蒸發」的舉債,祇會增不會更少。
另一方面,台灣的當前租稅體制不公平,已被垢病多年,這兩年以來,中產階級逐漸加入的「抗稅運動」,更漸漸成了一種被重視的聲浪,據泛紫聯盟召集人簡錫*透露,林全也多次和泛紫溝通,希望泛紫能形成「民氣」,作為林全稅改的「後盾」,換言之,其實,林全也心知肚明,人民未必是真正想要抗稅,而是希望能迫使政府認真看待稅改。
建立公平正義的社會,本就是政府應盡的天職,林全想要借用民氣也無可厚非,但是,稅改計畫早已公布了兩年多了,這兩年來,林全倒底改了些什麼了呢?
賦稅嚴重不公 苦了薪資所得者
眾所皆知,台灣目前所得稅收集中在薪資所得者身上,資本利得大多數都不用課稅,絕大多數國家,都對資本利得課稅,唯獨台灣,卻不管是土地,還是股票,交易所得都不必繳稅,台灣因此是資本家逃稅「天堂」,薪資所得者慘被拔毛「地獄」的兩種對比強烈,資本利得不課稅,租稅正義就因為不公平而難以實踐,如果資本利得不是政府稅改的優先下手目標,不論是誰,當成為政府稅制改革的目標時,怎能心甘情願的領受?
回想一九八八年九月吧,當時的財政部長郭婉容復徵證所稅受挫,當時林全是以學者的身分,撰文、演說,全力為郭婉容代言辯護,令人記憶猶新;二○○○年總統大選,林全身為陳水扁總統財政白皮書的召集人,政見中,可是清清楚楚地呈現「取消資本利得減免稅」、「恢復課徵證所稅」,在在顯示了林全對台灣租稅的問題,絕對是心知肚明。
稅改未進反退 資本家仍然逍遙
可是,林全擔任財政部長以來,稅改卻是步步退卻,在二○○四年七月,當行政院發表了「七年後再談復徵證所稅」政策宣示後,林全非但沒有拿他的烏紗帽爭是非,而是宣稱了財政部不會作出「青天霹靂」的稅改;今年中,在財改小組結論的「取消軍公教免稅」的「擴大稅基」方案,財政部也沒堅定態度,烏紗帽依然戴得端端正正,而是拿了一個其實主要是針對並沒有太大政治影響力,擁有高收入科技專業經理人開刀,雖然有所得就該徵稅,但還是放過了廣大的資本家,林全雖然身為各式民調中,一向是聲望最高的閣員,但施政風格還是頗有「取巧」:放棄真正重要的主戰場,祇是在次戰場上弄點戰績,骨子裡還是搞績效表面化、施政作秀化。
檢視林全是如何鋪陳這一場「稅改」之戰,就可以看出林全的稅改,基本上就沒有真正針對稅改核心問題處理之決心。
最低稅負制 應付反彈之手段
「目前經濟景氣回升,總統剛就任,是進行稅改的黃金時期」,二○○四年七月五日,林全就宣示了發動稅改的決心,而內涵呢?林全在二○○四年十二月十五日,也宣布了:「每年三千億元的缺口不能靠增加稅收解決,要先做稅制合理化,擴大稅基」,要如何擴大稅基?在稅改小組的報告中有明確的規畫,就是取消軍公教免稅、合理調整營業稅和檢討已經很浮爁的企業投資抵減造成的龐大「稅式支出」。
最低稅負制並沒有在林全和財政部原本的時程之中,財政部官員證實,政大教授曾巨威也多次公開表示,是曾巨威鼓吹的結果,據瞭解,原本是政大同事的曾巨威在二○○四年年底,主動找了林全以「這樣的財改對一般小民最沒有影響」,談推動最低稅負制,財政部的內部刊物也開始介紹最低稅負制,財政部資深官員指出,林全的老師陳聽安,有一次更指出:「政府在兩稅合一後,並沒有重大改革」,也讓財政部深受壓力,恰好,在行政院指示稅改小組的規畫,每兩年可以進行「滾動式檢討」,財政部可以進行調整。於是,「比較好打」的「最低稅負制」成了取代了原本稅改小組規畫的進程,林全把火力轉戰新戰場。
透過分配股利 企業可抵營所稅
超好打的戰場,當然更不能一下就收割戰果,這樣子哪能呈現將軍百戰不懈的英勇卓絕呢?據財政部官員指出,林全早在今年初,就已經和總統府方面進行過報告,也在春節過後,就陸陸續續和各大工商團體以及企業家、重要的會計師進行單獨會面的溝通。
學者出身的林全,和企業界溝通的方式有別於絕大多數的財經官員,他都是自己連絡,自己拜訪,顯得很低調神秘,財政部內曾有人擔心林全的溝通沒管道,但林全篤定的微笑回應:「我自有管道」,據瞭解,林全這樣的溝通密集進行了已經超過兩個月,對於各大工商團體的態度,其實已經是心知肚明。
據資深財稅官員分析,雖然表面上,最低稅負制好像受到企業界的反彈,也受到政院內各部會的不同意見,其實財政部是「胸有成竹」,他說:「不要看林全部長是學者,在戰略上,他有時也會很『滑頭』。」其一,因為財政部的最低稅負制,如果拿掉對個人徵收的話,在國內實施的「兩稅合一」基礎上,因為企業所繳的營利事業所得稅,還是可以透過分配股利給股東抵扣所得稅的方法被抵消掉,該官員說:「台經院的鞏明鑫所長曾經分析說,政府實施最低稅負制,祇是先向企業借一點錢,兩年內還是會被股東抵掉,兩年之後就看不出來,這樣制度對稅收的幫助」,這樣的分析「才是行家看的門道」,財政部分析,企業界的反彈力道因為真正利害損失並不大,不會形成真正的集結。
個人最低稅負 象徵意義大過實質
比較需要費點勁的戰場是個人的最低稅負,但是,個人的最低稅負制,特別是海外收入部分,已經在謝揆的指示下,顯得變數很多,財政部似乎已經未戰先敗了。其實,更深入探究財政部的布局,更可以發現所謂的徵收個人最低稅負,不無故作「佯攻」姿態。因為,曾有媒體至追問過林全,台灣和美、韓等國並沒有簽訂租稅協定,要怎樣取得國外的個人所得資料?財政部的後續作為可有腹案,當時,林全面對媒體詢問回答卻是,台灣目前和十五個國家已經簽了租稅協定,美國雖然沒有資料,但如英國、新加坡都可以透過租稅協定取得資料,「雖然祇是針對少數幾個富豪,但已經可以呈現出壓力效果」。換言之,其實所謂的「最低稅負」,表面上雖然號稱針對五千位大富豪,其實財政部真正能抓到的,其實是少數個案,象徵一下,稅改實質未必有功。
財政部內其實也並未真正對個人稅收有太高期待,專精財稅如財政部,任何稅收變動,馬上就可以算出金額,但財政部並沒有針對個人最低稅負估計出將可增加多少財源有數字,已可見其底線。
企業最低稅負 財部用民意施壓
而針對企業的最低稅負,據指出,林全的戰略是「絕對不公開底線」,透過和企業界的個別溝通,財政部已經清楚地知道,在「民氣可用」之下,企業界雖然會反彈,但也不敢拂天下之不諱,因此三‧五﹪到七‧五﹪將是企業界最後會接受的底線,之後,透過「兩稅合一」的規章,過個一、兩年,企業界自有因應之道,反彈並不會真正太大。而財政部內部計算,財政部雖然喊出超過十﹪以上的幾種版本,但「這是預留立法院的砍價空間,」在經過一陣子討價還價後,財政部預估可增加之稅收在六十八億元到兩百八十億元之間。
坦白說,就算是兩百八十億元,在每年的財政缺口上,仍是杯水車薪,和不扣資本利得,如證券、土地,那些真正的大財團和大金主的口袋掏錢相較,更是小巫見大巫,但是林全卻祭出「烏紗帽」,大演不惜一戰的姿態,骨子裡,真有稅改嗎?仍是不碰觸眾所周知的資本利得不繳稅的不公義。
回顧稅改歷史 兩位財長均受挫
過去二十多年以來,有過幾次稅改運動,一九八八年的財長郭娩容因為復徵證所稅受挫;一九九二年年底的財政部長王建*的「二次土改」,面對到排山倒海的「倒王風潮」,再加上李登輝和郝柏村的鬥爭催波助瀾,王建*以「被迫害英雄」姿態退出內閣,兩位部長都因不得最高位者支持折翼,自此,向資本利得課稅的稅改方向,就成了歷任財長的禁忌般,碰也碰不得。
政黨輪替前的財長邱正雄雖然推動了「兩稅合一」的稅改,起初也一樣受到資本家透過政治代理人的抵制,後來是這些有政治實力的資本家發現,股東個人階段的減免稅是兩稅合一的最大受益者,所以才讓兩稅合一過了關。
而和歷任部長相較,林全卻是最有條件實施稅改的,一方面國家財政在破產邊緣掙扎,實在已是不改不行;另一方面,相對於過去的郭婉容、'王建★都不算是「國王人馬」之下,林全是阿扁的市府團隊嫡系,更擔任過主計長,還是知名的改革派財稅學者出身,社會聲望居高不下,而且又有泛紫等團體支持,論被信任程度、論學經歷、論民氣‧‧‧林全既然已經有拿烏紗帽一睹之宣示,何必祇改小問題,還作得煞有其事,好像險阻重重般,真要稅改,林全就真正向大資本家宣戰吧。
【本文已發表於《新新聞》第955期】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