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kut校長與原聲合唱團》

----------布農族信心的重建故事

一個專攻體育、看不懂五線譜的布農族校長，儘管山上物資貧乏，十多年來自己帶合唱團，為的是給部落孩子們傳承信心，上一堂人生最重要的課題。校長不挑音色音質，看不懂五線譜也沒關係，校長的合唱團只有兩個徵選條件：一是功課要做完，二是練唱要準時。為了重建信心，為了走出自己的舞台，玉山下傳來天籟之音，讓人特別動容…

文／江睿智 黃創夏﹝原載於「睡不飽的無尾熊」

八月盛夏下午，群山環繞下的信義國中，傳來小朋友練唱的聲音，那聲音清澈明亮，未經俗世污染；練唱聲中，還夾雜著帶唱老師頻頻提點那個小朋友，聲音不要「迷路」了！

這群三、四十名小孩睜著大大眼睛，天真好奇的臉龐，都是來自信義鄉的原住民部落，也是原聲學校的小朋友。在暑假原本是玩耍的時間，有些來自潭南、地利部落的小孩必須七點就起床，搭上學校為他們準備交通車，約需一個鐘頭車程，來到信義鄉的中心點─信義國中上課，上午上國文數學，下午最重要的課是練合唱團，一整天下來，有八堂課，比平時上學還累人。

》》我有一個夢：布農天籟滿天下

在玉山山腳下催生原聲學校，就是帶練唱的Bukut Tasvaluan校長（布農族名，漢名為馬彼得校長）。「我有一個夢，能夠讓原住民兒合唱團揚名世界，一講到台灣合唱團，就想到原住民。」Bukut校長眼裡閃爍著光芒與誠摯。

五十歲的Bukut校長，熱情幽默，而且有著頑皮的眼神。他自台中師專畢業後就回到他的布農家鄉久美國小服務，算是布農族菁英。原本，他是個體育老師，專長是巧固球和排球，看不懂五線譜；而音樂與合唱，對Bukut來說，實在是個巧妙的意外。十四年前，在同校老師的邀請下擔任起久美國小合唱團帶唱老師，之後，Bukut校長不論調派到那裡，從久美國小、新鄉國小、到東埔國小，就與布農族兒童合唱團，結下不解之緣。

而且，Bukut校長帶出來合唱團，是國內兒童合唱團比賽的常勝軍，更經常應邀率團出國表演。幾年前他申請調往東埔國小當校長，東埔國小及東光部落的家長們就悄悄流傳：我們的小孩有機會出國了。

「我帶合唱，事實上不是為了比賽。」Bukut校長說，「而是在合唱中，給他們訓練，透過合唱，給他們機會、舞台與信心，最終目的是要幫助課業與學習，透過合唱，幫助原住民孩子建立信心。」

》》我們的歌，我們的自信與尊嚴

因自己成長經歷與長年教學經驗，Bukut校長體會到，學習最大的關鍵在「信心

」。「原住民的小孩不是笨，而是沒有信心。」Bukut校長說，「當一個人沒有信心，是無法接納跟別人不一樣。」

年少的Bukut，離家下山念師專時，每月回家一次，搭著公路局客運，那次他沒有位置座，抓著横桿，因為公路蜿蜒而上，手臂及身子自然隨著蜿蜒山路擺動，他抬頭發現，「一排人的手都是白的，只有我是黑的，」此時，Bukut竟趕緊把手抽回來，這是Bukut第一次深刻發現，他跟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對這個原住民青年，竟是心靈不可承受之重。

Bukut記得他剛帶合唱團時，有一次到了比賽現場，一聽到平地學校合唱團的美聲唱法，原住民小朋友只會原聲唱法，小朋友竟然膽怯了，小朋友發現：「我們的聲音不一樣！」還有小朋友說，「他們的聲音才是對的，我們是錯的！」

小朋友們膽怯到不敢上台比賽，Bukut又哄又安輔地，上台時每個小朋友表情都很僵硬，擔任指揮的Bukut在台上擠眉弄眼還扮鬼地，逗孩子們開心；結果原聲之音傳布出來後，信義鄉的布農天使，得到了第二名。Bukut告訴小朋友，不一樣沒有關係，我們要勇敢地唱出來。

原住民予外界印象就是體育與唱歌。專攻體育老師Bukut卻選擇用合唱這方式，來建立原住民小孩的信心。Bukut主要是考量，組一支球隊只有十人不到，一年只比賽兩次，而唱歌不只是比賽，還有表演，可以有更多的機會與舞台，有更多小朋友可以受益。對Bukut來說，組合唱團不是為了拚唱歌第一名，而是為了建立部落小朋友的信心。

因此，Bukut從不挑學生音色音質，看不懂音符也沒關係，加入合唱團只有兩個徵選條件：一、要把功課做好；二、練唱要準時。「我帶合唱十幾年來，都只有這兩個條件，」Bukut笑著說。

》》還好，不是每次都拿到第一名

今年三月比賽，Bukut校長的合唱團只得到第四名，是十多年來第一次破天荒拿第四名成績，小朋友有些沮喪，但Bukut卻說，「我很高興我們不是第一名。」比賽當天，Bukut校長就問小朋友，「為什麼我們沒有得到第一名？」他要小朋友自己講原因。有的小朋友說，練習不夠；有的說，太緊張…七嘴八舌後，Bukut校長向小朋友解釋，「今日的第一名，不是絕對的，只是裁判喜歡這樣的聲音而已，所以我們只得第四名，聲音不見得是不好。」

之後，東埔國小合唱團四月分參加全國性比賽，順利地拿到特優，即第一名。經由合唱比賽的過程，Bukut校長希望小孩子學習一個重大人生課題：接受失敗，調整後再面對。 Bukut校長說，挫折感這東西，不是給他補習、補習，沒有用，要自己體會，在此過程中，「看見自己，接納自己，然後找到自己的信心。」

做為一個布農族的孩子，Bukut的成長經歷，就是一個信心建立的故事。當他下山讀師專時，他發現他和多數漢人「不一樣」，那時和他同期考進這所師專，只有十個原住民，他跟漢人「不一樣」，這件事，讓年少的Bukut自卑到無法自處，見到人就退縮，在人群中走路也會打結，更不敢表達自己的喜好。而在師專上的第一堂音樂課，「不一樣」的感覺，重創了Bukut的信心。

在考上師專前，Bukut從來沒正式上過音樂課。師專教授的第一堂樂理課就是上C大調，儘管老師上課講解，但Bukut根本聽不懂，接著老師當場出題目，要學生在鋼琴上指出「中央C」的位置，偏偏Bukut就是第一個被點到的學生，站在鋼琴邊上，Bukut腦子一片空白，他努力地蒐尋腦海中有關「中央」的詞彙，卻只想到「中央山脈」…Bukut一句也答不出來。老師不耐煩地數落了Bukut，「我講了一節課，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會，你怎麼考進來？」

這話，徹底擊垮了Bukut自信心，讓Bukut受傷很大，從此拒絕學習音樂，這也是Bukut至今仍不會看五線譜的緣故。

》》放膽唱，Bukut 變「軍歌達人」

但命運之神並沒有放棄Bukut。當兵的歲月，卻又扭轉了Bukut的一生，重建了自信。師專畢業的Bukut被挑選為「政戰士」，在政戰學校受訓，有一天，有幾位女軍官來教唱軍歌，要挑出一個學音樂的來教唱，有很多學音樂的阿兵哥舉手了，但這些舉手學音樂的阿兵哥，多半是學樂器，並不適合雄壯嘹亮的軍歌；最後，輔導長走到Bukut旁，對Bukut說，「你來教，如何？ 」

怯懦的Bukut第一個反應是：我不回唱歌，也不懂音樂。只見教官吼回來一句：師專畢業的，那有什麼不會的！

看不懂五線譜的Bukut只好硬著頭皮上陣了。好在，Bukut會看簡譜，自小歌喉清亮，再加上體能極佳，教出來的軍歌，就是雄壯、威武、渾厚，不僅經常獲得軍歌比賽中得獎，Bukut更教出了口碑，經常是吉普車載著，今日到個營去教軍歌，明天到那裡去教軍歌，Bukut…儼然是個軍歌達人。

Bukut回憶起這場改變他人生的「意外」，他說，教育學上有所謂的「月暈效應」，即當一個人有一項好的成果，漸漸地就會將這正面成果擴散到其他面向上。自從在軍歌上獲得肯定後，軍中的各種比賽與競賽，連作文比賽，都派Bukut去參加，而說也奇怪，竟然都獲得獎項呢！

Bukut在當完兵之後，徹底改頭換面，他師專的導師再見到Bukut時，也嚇了一跳。「成長的過程，讓我體會到，信心很重要。」Bukut為自己成長下了註解。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

為了給部落孩子傳承信心，十多年來Bukut校長主動申請輪調信義鄉的部落小學，三年前，他主動申調到信義鄉海拔最高的東埔國小，因這違反教育界常態，大家都是拚命往外調，那有人自己往山裡跑的，大家都說Bukut校長想不開，這事驚動了當時縣長。

有天，縣長特別召見了Bukut這位山裡小校長，問他為何拚命往山裡調？Bukut回答：「報告縣長，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他告訴縣長，「我有我的想法，只要成全我就好」。就這樣，Bukut來到了東埔國小。

而這個「高」，不只是地理上的高度，更是一個夢想的高度。

要把布農族天籟之音推上世界舞台，讓布農族小孩很有信心地走出部落，在國際上發光，Bukut蘊釀著這個夢想。二○○○年阿扁上任沒多久，邀請Bukut校長到總統府，Bukut當場向總統陳述了這個夢想，總統還當場贊揚了Bukut校長的想法，也交待總統府副秘書長陳哲男，協調教育部，想辦法把Bukut校長的想法實現。

》》不靠政客，民間自己捲袖幹

然而四年過去了，住在「凱達格蘭部落裡」的總統，可能還在協調教育部想辦法，始終沒有下文。二○○四年阿扁連任後，下鄉視察Bukut校長的學校，也再度詢問Bukut校長有何需要幫忙，但Bukut已不願再提醒總統這事。

政治人物對山裡小校長的夢想沒有興趣，那就民間自己捲起衣袖幹吧！布農小孩的天籟之音，感動愈來愈多人；Bukut校長的夢想，有愈來愈多人聽到了，並伸出援手。幾位建中退休老師跟著投入Bukut校長的原聲教育，一個跨部落的、跨校的原聲學校今年六月成立，Bukut夢想有了起頭，跨出了第一步。

Bukut校長及這群建中退休老師，是如何一步步實現夢想的呢？他們將遭遇什麼挑戰？布農族孩子們找到自己的信心，不再「迷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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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個布農族之夢

【布農之歌】            【 睡不飽的無尾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