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之鳥有五項特徵：

○    它總是朝著最高的目標飛翔。

○    它不需要同伴，甚至包括與它志同道合的。

○    它的喙總是對準天空。

○    它沒有特定的顏色。

○    它的歌聲非常溫柔

───聖璜‧德拉庫茲《知識與愛情的箴言》

五月三日，回到中壢第八公墓旁的「復旦中學」參加在台創校五十周年校慶，車才停下來，恰好見到已經三十年沒見的廖老師，廖老師是我大哥的初中導師，大學剛畢業就來復旦任教，是我初中一年級時的生物老師。後來到台北建國中學當教務主任，直到退休。一輩子教了成千上萬的學生，她說，偏偏是越早期的學生，她的記憶反而特別的清晰。

我大哥是廖老師的第一班導生，因這緣分，她教到我時，對我也關心。三十幾年沒見了，廖老師熱情地帶著我在校園中漫游著，三十年，當年校景都不復見，大嘆物換星移中，邊詢問我大哥的近況後，廖老師一席話，突然，讓我呆住了。

廖老師說，她記得當時的我是「矮矮胖胖」的﹝對，我是高二時才拔高的，原本是班上的矮個子﹞；又說，她一直記得我戴一副厚重的黑眼鏡，鼻子好像承受不住，總是往下滑，看起來就是個戴著老花眼鏡的「小老頭」；讓我訝異的是，廖老師竟說當年的我，「一個好像很孤獨、很壓抑、害羞不敢說話的小孩。」

孤獨、壓抑、害羞不敢說話？怎麼可能！直覺地就想說廖老師記錯了，可是，當年教過我的袁老師、何老師、段老師也都同樣說，對，是這樣！

也許是太陽太大了，我突然一陣昏沉，難道，我曾經得過「失憶症」？竟會聽到一個南轅北轍的我。

廖老師又說了，她記得我的眼神「很倔強」，有一種「被壓抑的隱藏叛逆」。後來，又在談話中，談起了初中三年級時，我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竟當堂頂撞袁老師，被逮到訓育組時，不管何老師如何勸慰，就是抿著嘴不屈服，差點被記大過的往事。還有，放學等校車時，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前，對嗆過洪教官，要不是李校長力保，恐怕，我連初中畢業證書都未必拿得到。

我一向自豪自己的記憶力過人，怎麼竟有一個我記不得的我？狐疑不安中，回到了台北，一整個禮拜，渾渾噩噩，腦中老在想：後來怎麼差別這麼大？

我想起來了，剛進復旦，我很不快樂。一年級只有五班，這麼個小學校，幾乎老師都認得每個學生。大哥成績太好了，每個老師都會說：「黃創夏，這種成績不行哦，你大哥當時比你多了幾分」、「或是，果然是同樣基因，你沒比你大哥差」，「你怎麼可以這樣鬧呢？你大哥從不會搗蛋的？﹞‧‧‧永遠都有個「陰影」壓在頭上，好像，永遠得不到「屬於我的被肯定」。

正如同「侏羅紀公園」所說，生命自然會找到出路，竟是在學校那個小小的圖書館，我找到了自信，我幾乎天天窩進去，翻東找西，亂讀一通。這樣子，好處可真不少，我的課外知識竟莫名其妙比同學豐富了許多，甚至，上課不聽講也沒關係，因為老師正在講的，我已經讀過了。這是當時的我，唯一可以看不到大哥身影的地方。

段老師現在是復旦校長，他一直記到，我的三年初中成績總是「打擺子」，倒數前五名和正數前五名都有可能，而且，可能是這次月考第二名，下次月考就大倒退三十幾名，下次，又蹦回來了。正因為如此，老師們把我視為「奇葩」，反而特別縱容了，放任我自由自在﹝兩次要記過，都是李校長親自以「別毀了一個有希望孩子前程」為由保住的﹞，漸漸地，師長們不會再拿我那個和馬英九一樣的「標準模範生」之大哥來比較，眼中就是一個不太規矩，但有潛力的我，我竟是如此脫離了「陰影」。

我更想起來了，就在那個時候，我讀到了日本「木下藤吉郎」﹝後來之豐臣秀吉﹞的故事，那種孤獨成長、不羈、不受規範、出人意表的「野武士」，成了我的小小心靈典範；又翻到了描寫印地安智者唐‧望之「力量的傳奇」，聖璜‧德拉庫茲的孤獨五特徵，讓我著了迷。幾位老師都記得，當時我的周記和作文，老愛說些「孤獨」、「流浪」、‧‧‧

多年之後，我早忘了這些經歷，但心中總還是不經意會出現這個不知出於何典之「野武士」字眼，喜愛忘神地觀看天際高飛的孤鷹，原來，竟曾有過那麼一個已經不復記憶的時光。

生命，不旦會找出路，且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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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武士周報》                               《回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