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要到烏來時，經過「花園新城」，就會想起充滿智慧、睿智、熱情與風趣的柏楊先生與香華夫人。

和柏老結緣是在1995年，那是台灣第一次直選總統，公司要我去專訪柏楊，請柏楊以史家的高度，品評當時要參選的李登輝、林洋港、彭明敏與陳履安。

那一天，是和柏楊一起坐在他六樓寓所的落地窗前，遠朓新店溪，歷史的長河在柏楊口中，綿延流過。我大膽地就要求柏老，是否能常常去找他？老人家一口答應。

之後，每隔兩、三個禮拜，我總會打電話給他，看有沒有空到山上請益，若獲允，我會帶著一本柏楊版的「資治通鑑」上山，我曾立誓，要從第一冊開始，七十二本的柏楊資治通鑑，都被他簽過名，智者也很高興，每次造訪，總會興高采烈地簽下名，每一次，還會想題不一樣的詞兒呢。直到三年多前，原本神采飛揚的他，因眩暈症所苦，談了十幾分鐘突然體力流失，在手忙腳亂地和香華夫人扶著柏老去床上休息後，才克制自己，沒事，不要再去山上叨擾老智者了。

那段日子中，柏楊最推許的歷史人物，就是漢高帝劉邦了。他提過了四、五次，認為最值得學習的歷史人物，非劉邦莫屬。

劉邦，那個最有名的「流氓皇帝」嗎？柏楊稱許的是劉邦那種「無可無不可」、「恩不從己出」、「智不從己出」的天生智慧。

劉邦書讀得不多，但「豁然大度」，天生有領袖的「直覺」，不會在意自己在大洪流當中，「非如此不可」！他不在意別人的智慧比他高，他更不擔心，他人的人脈比他好，更不會頑固地堅持，一定就只有這樣。

所以，劉邦能靠張良之智、陳平之謀，能讓韓信放手領軍、能讓蕭何固守後方，和項羽對壘四年多，該贏就贏，會輸也不會硬挺，就算有時候犯了錯，也從不自我懊惱，怨天尤人，他的腦袋中，永遠就只想著：下一步，該作什麼？什麼對局勢最好？只要聽到好的建言，他開闊心胸因無罫礙，所以能馬上領悟，更從不在乎是「恩從己出」、「智從己出」，賞賜不一定非要由自己壟斷、智謀更沒必要非去強調是出自於己的「英明過人」。

柏楊特別感歎就在此，他看遍數千年的歷史，品評過何止上萬人，柏楊鮮能再發覺有一個像劉邦如使豁然大度之人，特別是那些讀過幾天書的人，總難免會驕矜自持，覺得自己應該更勝「常人」一籌。

柏楊也告誡過我，劉邦的成功還有一啟發，就是將相本無種，世間有太多的身分、太多的資歷、加上太多的門第與派閥‧‧‧讓許許多多人，往往不自覺自我綑綁在這些「枷鎖」當中，反而失去了揮灑如意的自在，反而讓腦智不自覺陷入了框架。

十幾年以前，我還很年輕，坦白講，不明白柏楊之深意。十幾年後，經歷過不少人生考驗，依然，對柏楊所曰之「無可無不可」仍一知半解。

但是，每次經過新烏公路，看到花園新城時，我總會想到柏老，和他神采飛揚講述的「劉邦大帝」之「無可無不可」，然後，許多正困惱的一些瑣事與難題，總會像是聽到柏老那句鄉音：「非如此不可嗎？」得到清靈的啟發。

前陣子，看到柏老的身體有恙，對老人家總有掛念，恰好又經過花園新城，但何必去干擾病人？故謹以此，祝福柏老身體康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