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地在一個場合上，看到了清華大學老校長毛高文的身影，事隔20多年，老校長當然認不得我這個當年的毛頭小夥子了。

我卻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大一那一年，第一次和毛高文見面時的那一段話。

那時，系上直屬學長廣朋是代聯會主席，需要人手幫忙搞社團，就把我拉進代聯會當執秘了，剛開學後沒幾天，廣朋學長就帶著我們幾位小朋友，到校長室和毛高文聊聊天。

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就是毛高文突然收起原本都是笑意的臉孔，嚴肅地說：「大學生就該多犯錯，希望進到清華的大學生，都要下定決心，犯越多的錯越好！」

毛高文的意思是，大學是進入社會的最後「被保護」階段了，除了作奸犯科之外，其實，大學生也惹不了什麼太大的禍事，造成不了太大的傷害。但是，從錯中才能學習，才能真正體會到許許多多課本上、師長教導無法傳承的經驗，既然天塌不下來，就該利用他口中的「犯錯的特權」，多所嘗試，他只有一個要求：不貳過。

當時還是威權戒嚴時代，毛高文的講法，算是「開明」的，他不但鼓勵我們在知識上「要多嘗試，多犯錯」，甚至，在社團活動上、社會參與上，都該「多嘗試、多犯錯」。

例如，當時台北的大學正在追求「自由之愛」，學生遍燃「野火」和校方對抗，毛高文卻二話不說，立刻答應在清華大學小吃部前的林蔭道，水木餐廳的川堂上，設置「海報牆」與「自由談」，而管理的責任，毛高文要軍訓教官和訓導處放手，通通交給代聯會自治。

而海報牆的第一分海報，就是「抗議毛高文以權貴身分，空降清華當校長」，「自由談」也常抨擊校方措施，毛高文不但會在用餐經過時，扶著老花眼鏡端詳，有時候，也會自己寫些回應文章，拿到代聯會，請我們「允許」是否可以張貼在自由談上當回應，在那個年代，堪稱「民主」。

又譬如，戒嚴時代，威權政府怕學運再起，不准「跨校聯合」，毛高文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幾個「校友會」去搞「跨校聯誼」；政府不准學生成立新社團，毛高文卻有變通之道，他以清華當時有50個社團，提出「總量管制」觀點，只要社團數不新增，社團變來變去都無妨，放任我們去搞「加入一個小社團」、「倒社」再「借屍還魂」的遊戲。

那時，警總也不准學生自行出版刊物，大二那一年，毛高文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以發行「附中校友會刊」為由刊會刊，還親自題字，讓訓導處不再多言，然後，假會刊之名，全校發行，偷偷地就達到學生刊物「報禁解嚴」的效果。

至於我們辦演講，管他是228研討會、請朱高正、尤清‧‧‧等「異議分子」到清華演講，毛高文都放手不介入，新竹市調站有時候會來囉哩囉唆，都給毛高文用軟釘子給碰了回去。

那真是一段自由開放的體驗，雖然清華是理工掛帥，僻處風城，但那種自由開放的體驗，真是人生難得之快事。

那個年代，毛高文為什麼敢放手？當然和他的背景有關，毛高文是浙江奉化人，他的祖父毛贊廷，是蔣經國生母毛福梅同族兄弟，毛高文該叫蔣經國為「表叔」，毛高文的父親毛景彪在對日抗戰時任職蔣介石領導的軍事委員會，官拜中將。正因為他有這樣的背景，所以，警備總部對他也總得忍讓幾分。

我並不是要說毛高文有多顯赫，而是回想起他的那一種對後輩的寬容，一個如此擁有權力的人，對後輩是包容的，鼓勵的，不怕晚輩出錯給他惹麻煩，而且，會張起「保護傘」，替後輩抵擋一些風雨壓力。

出社會又混了20多年，我也早就能算得上是小小的主管了，帶過許許多多的小朋友了，想到年輕歲月，我突然惶恐起來了，這些年以來，我對於小朋友們，是不是也有那種「鼓勵他們多犯錯」的胸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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