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您寫了一輩子的論政文章，台灣好像也沒有變得更好些，許多人更對您表面尊重，背後罵您，您也沒有富貴騰達過，您曾經沮喪、懊惱、後悔過嗎？」

一次和《新新聞》前總主筆南方朔（我們慣稱他為”大師”）吃飯後，開車載南方朔回家時，在路上，我問南方朔，數十年他讀寫不輟，但讀了這麼多書，寫了這麼多文字，還不是希望能發揮點影響力，但是，真能夠有影響力嗎？李登輝、連戰、馬英九、陳水扁‧‧‧哪一個人不曾找過南方朔請益，熟讀南方朔的文章，但是，他們還不是我行我素，私底下更未必對南方朔有好話。

既然如此，我想瞭解南方朔怎麼想？我想問南方朔：人生，何苦要把自己搞到這麼累！

我會問南方朔這問題，是當時我很困惑：人生，所為何來呢？

那是我手術後三年之時，每次回醫院複檢，醫師都滿意說狀況良好，甚至告訴我說，我這麼年輕就罹患過癌症，「換個角度講，是一種幸運」，因為我年輕，體力好，所以復原機率高；也因為我年輕，得到了這樣的教訓，將來更會注重身體健康之道，「反而更可能長命百歲呢！」主治大夫楊醫生如是說。

我的心裡卻是很複雜的，剛開始，我當然不甘心，我的心裡更有陰影，人生無常，時日不多，總是我心頭的陰霾。前一段時間，我很急，我急著趕快有點成就，免得「那一日」到來，什麼都留不下來，白白走了這一遭。

我更急的是，36歲創業失敗，《明日報》果然是「明日黃花」，還賠上了健康。更讓我悶的是，我的新聞生涯必須從頭開始，眼看著六年級、七年級，一波波在後追趕；又眼睜睜看著三年級、四年級的前輩，在「人力精減」的浪潮下，無奈接受了「優退優離」的命運。我恐慌正在不上不下的我，會不會沒幾年，也會成為「優退優離」的一員。

病人應該多休養，我卻有一種動力，更要拚，要趕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再起，要在最快的時間內，重新在媒體圈內，站穩一席之地。

內心裡，我卻更迷惘，再拚下去，身體會不會又抗議呢？再度發病，恐怕就離「蒙主寵召」不遠矣！

不拚，時日不多啦，看看所有報導：「35歲是人生紅線」，多少的勞工，35歲失了業，職場生涯幾乎就畫上休止符。

用什麼心境自處？拚不拚，所謂何來！

南方朔當天卻只淡淡地說，他早就想通了，他說年輕時候，他也有過書生報國的抱負，讀寫四十年，累積的文字不知道有幾千萬字了，家裡所讀過的書，擺到連客廳都快找不到落腳處。但是，所謂何來呢？

南方朔說，這就是人生，他越來越知道，天下間可以掌握的真是少之又少，但是，他越來越確定知道的是，已經退休的他，所有的，就是一隻筆，他還是會寫，他仍要繼續讀書，他也不在乎倒底有多少人聽得進去，台灣因此變好了多少，「最重要的是，當我要嚥下最後哪一口氣時，我腦袋很清楚地知道，該講、該說的，我從來都沒有懈怠過，我自認問心無愧，沒有後悔，就夠了！」

三年了，坦白說，大師的意境，我依然一知半解，但每當工作和生涯有矛盾時，想起大師的一段話，心靈，就會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