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政黨輪替後,有獨創的「置入性行銷」,有著掌握金權對媒體選擇性的收編、鼓勵和懲罰的事例,還有政府高層出面要國營事業用公帑扶持對政府一向「配合」的報紙,政治文化中更充斥著民粹式的操控文化。稍有退讓,權力猛獸就如同猛虎出柙,媒體要是又被迫回復到威權時代的「自律」,脆弱的民主成果終究逃不出被威權幽靈吞喫的噩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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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雖然是一個形式上民主的國家,在精神上依然保存著「封閉」的狀態,封閉社會有一個重要的特徵,就是社會上到處可以看到借用國家公權力,來貫徹自己的喜惡偏好,評斷是非,還積極要求他人服從的「指導狂」。
骨子裡迷信「指導」的這些人深信:自己永遠比別人更瞭解是非對錯,所以他們可以「自由」地擁有權力,來「指導」這個社會,因此可以「保護」社會,進而可以「改造」與「淨化」社會。
指導狂逞威,受虐狂呼應
這些人已經忘了,是經過幾十代人的努力,有千萬人曾經為此流過鮮血,人類才發現︵或發明︶民主的最後防線與真締:「自由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為界」,沒有一個人可以用任何理由,不管是宗教的天啟、自我的價值偏好、或是科學真理還是所謂的「社會需要」,以遂行強制別人、危害別人自由的自由。推而廣之,民主要求的是群體的、相對性的自由,不能有一人、幾人、或少數人可以比別人更「自由」,因此有了程序正義的設計,一切都要依法定程序,限制公權力的「權力邊界」,以免「指導狂」的「自由」被放大、擴大,反而傷害了整體民主。
「指導狂」能夠繼續逞威,則是因為有更大的一群「受虐狂」在呼應,當壓力罩頂,這批人就算明知依法無據,仍是「習慣性」地屈服,還會自動找出一大堆「原諒」自己的理由:形勢比人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誰知道後面還有什麼更激烈的手段、想一想自己也許真的有所不對、因為心虛所以也不敢理直氣壯啊:::。
這些「受虐狂」也忘了,也是經過數萬代人的悲劇、流過億萬人無奈的鮮血與教訓,人類才體認到「茍全性命」︵survive︶非但不能讓施暴者因此慈悲,祇會鼓勵「指導狂」近一步逞威,受虐者將更無所逃被虐之宿命。祇有當受虐者集體起而抗爭,反對「指導狂」的張狂,才能夠讓「自由」回到平衡狀態,翻開世界史,不論是國家的民主化、人民各種權利的申張,「抗爭」,才能讓「指導狂」節制,習慣性「受虐」,祇會受到更多的暴虐。
不集體抗爭,「死亡」危機就逼身,一個社會要是步向「指導者」逞能,「受虐者」低頭,就交織出一個是非對錯,不是靠內容來決定,而是根據陳述者的身分與地位的「位子先決論」的社會:「對」的身分和地位,所言所行就是對;「錯」的身分與地位,言行當然都是錯。更進一步的發展,就可以看到取得了「對」的身分與地位的人,就認定自己有權力「指導」,有了命令他人之權力,而且忙不迭要大張旗鼓地運用這種權力,以凸顯自己的身分與地位。
有線電視換照風暴,演出的正是這種「指導者」張狂,「受虐者」張惶的戲碼。
新聞「他律」,媒體「自宮」
新聞局長姚文智,對於電視台換照又是「聯考落榜」、「衡量媒體長期投資」用東森S台換東森新聞台,還指導媒體成立自律組織、「未來每個新聞台要在每周主要時段,有一個小時的新聞討論節目」,最後還祭出了三個月仍可能被撤照的「留校察看」,都不知是誰賦予他權柄,可以講這些不知出自何典的怪論。姚文智還公開推說這是審議委員的意見,審議委員也陸續公開陳述「﹃新聞自由﹄不能當做媒體的不壞金鋼體」。
因為有社會對媒體亂象早就批評不絕的土壤,「指導者」個個顯得義正辭嚴,他們有著「正確」的身分與地位,急著用公權力來「保護」社會,民主ABC也就變得無關緊要了,如法規中,新聞局六年一度的「形式審查」,怎麼就偷天換日地變成了是「內容審查」、誰給了審議委員權力來界定「新聞」好不好、對不對?依法行政的民主國家,又是哪一條法規,給了新聞局和審議委員有「但書」的權力,要求媒體要怎麼開節目,還能夠有「留校察看」的恫嚇權柄:::。
媒體面對「指導狂」的張狂,祇是更凸顯自我的悲哀,竟沒有一家媒體敢質問:憑什麼有權力要求我做這做那?要求的事項有哪一條是法規中的法定條件?平日咄咄逼人的媒體,審查過程中沒有人翻出民主ABC反問:「憑什麼?」。媒體祇表現出習慣性地「受虐」,有線電視台明明有一個頻道委員會,平日分廣告,搞政商,威武得不得了,這一次卻是無聲無息了。審查過程中,個個名嘴也收起了平日在螢幕上的犀利,祇是像小媳婦般,在審議委員會上,乖乖接受「指導」。
這種「指導」還有續集,好不容易拿到執照了,為了三個月不知語出何典的「留校察看」,「受虐狂」逆來順受,仍不敢抗爭。還顧點顏面的,推出了「新聞檢驗室」、「面對觀眾」恰好回應了新聞局「建立公共參與及公共監督機制」的指導;顧不得顏面的,盡是些高官儀式活動畫面,讓螢光幕果然很「淨化」。竟無一家媒體,本著媒體的監督和批判天職,個個在壓力下,變成了溫馴的綿羊。
電視台沉淪,公權力逾越
電視新聞變成了綿羊,可不是電視變「乖」了,社會就「淨化」了這麼單純,套句街坊語言,現在的電視媒體確實是「很濫」,不但不能透過自由的新聞報導,讓閱聽眾因此知曉公共事務的真相與全貌,在自由的空間裡,進行深刻的意見表達與溝通。現在的電視台,對於公共領域的探索與監督,絕大多數都疲軟無力不說,反而還常扮演起操縱民意與扭曲人心的角色,對於推動社會進步,常是落後在社會進步的腳跟之後,不但對於理性空間的創造無可觀成效,還經常帶頭鼓譟,挑起激情。更在所謂的「收視率競爭」藉口下,腥羶不忌,甚或還會捏造炒作。
任何一個社會,對於這種亂象當然都不應容忍,但一個「開放」的社會,都不會把「制裁」的工作交給政府,開放的社會深知,經過美國在一八六五年到一九二○年代的黑暗歷史教訓,新聞媒體的產生是現代公民社會最重要的一環,因當代性格新聞媒體的誕生是為了防止行政、司法和立法三權勾結,以利分贓劫掠的防線。
當然,新聞媒體也可能會因權柄在手,有沉淪的危機,開放的社會深知,新聞媒體當然不能完全放任市場機制,它需要具備基本價值新聞觀的公民與純粹公民自發組成的組織;新聞媒體也需要更細密的收視率與廣告主互動關係,當然也要往更嚴謹的新聞技術與專業道德訓練,但是,公民絕對不能因此「偷懶」,祇想靠政府公權力來管轄,就如同日前美國消費者群起施壓寶鹼公司,以抵制商品的方式,迫使寶鹼公司撤下對不良節目的廣告,讓該節目死亡,公民主動組織才是主體,政府不能,也不會進行管轄。
因為一個被政府所管轄的新聞媒體,將會失去監督政府的爪與牙,特別是台灣有威權統治近五十年的政治傳統,新聞媒體長期掌握在政經支配結構之中,體質先天異常脆弱,由於新聞意見的予奪取捨一向受制於外在力量「他律」,造成了媒體長期以來所知的「自律」,都是小心翼翼地自動過濾新聞,自動剪裁意見,甚至曲意奉承當道,以求通過官方所喜好與容忍的窄門,配給人民片斷的資訊,更可能是片面的意見。
新聞不自由,社會更封閉
一個資訊流通及意見表達受限的社會,就是一個「封閉」的社會,加上一個「指導者」猖狂的環境,民主憲政最基本的限縮政府干預、清晰界定政府權力邊界的ABC將會棄守,取代的是都政府權力邊界堤防因此有了缺口,「指導狂」濫權洪流隨時有溢流的危機,這樣的社會,將不可能是有堅實的民主基石,也不可能因而產生穩固的正義結構。
特別是台灣,政黨輪替後,不但有獨創的「置入性行銷」,還有著掌握金權對媒體選擇性的收編、鼓勵和懲罰的事例不絕,更有政府高層出面要國營事業用公帑扶持對政府一向「配合」的報紙,政治文化中充斥著民粹式的操控文化。要是公民稍有退讓,權力猛獸就如同猛虎出柙,要是媒體又回復到威權時代的「自律」,越發管不住「指導狂」,溫馴的綿羊終究逃不出被吞喫的噩運。
這種的危機正在逼近,卻見到一個個自甘被政府「砍頭」的媒體,既不會發揮集體力量加以依法反抗,也不會依理抗辯。不會集體抗爭的溫馴綿羊,終會個別被狼群宰殺吞吃,哪能再談什麼新聞自由,不如先自唱輓歌,還比較務實吧!
﹝本文章發表於《新新聞》九六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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