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的台灣人,在忙什麼?有人不擇手段想要成功賺
錢,信奉成功學或厚黑學。也有人搶搭禁藥快車,和國際接
軌,加入藥的全球化。台灣人除了在乎錢與藥,也擁抱(或迴
避)國族認同的課題。今日典型的一個台灣家庭,往往細胞分
裂成為三個國度:姐姐哥哥追求成功,妹妹弟弟偷偷用藥,而
老媽老爸留在家中收看極藍或極綠的電視政論節目。在這種年
頭,一九九三年出版的《猜火車》小說對於台灣讀者來說特別
親切──這部傳奇色彩濃厚的小說就在刻畫錢,藥,以及國族
認同。書中主要場景在蘇格蘭,而蘇格蘭屬於英國(即聯合王
國)的一部分;正如有些台灣人反抗大中國主義,有些蘇格蘭
人向大英國主義嗆聲。
錢,藥,國族,這些課題,在此書中都和「怕勝」(台
語的「浪費,不值得」)有關:嗑藥的人生很怕勝/浪費,而
賺錢的人生則是不准浪費的。蘇格蘭人被英格蘭人統治,究竟
是不是很怕勝,也是書中大哉問。這部「反社會」小說以各種
角度思考怕勝──書中有些人感嘆人生好浪費,卻也有人說浪
費人生好。
在繼續討論《猜火車》小說之前,必須先提及一九九六
年的改編電影──畢竟許多人先看了電影版才接觸原著小說─書中有些角色。
《猜火車》在國際市場叫好又叫座,成為另類經典電影(cult
movie)。說它是另類經典,是因為它雖然沒有擁抱主流社會
的價值觀,卻不斷吸引各地(含台灣在內)的死忠影迷。在死
忠影迷的心中,這種另類經典比好萊塢電影更值得Orz祟拜
(蓋cult就是祟拜之意)。此片男主角伊旺麥克奎克從此一炮
而紅,電影原聲帶也連帶在各國(含台灣)熱賣,「男主角在
片中爬進酒吧骯髒馬桶然後在水肥池裡尋找二粒禁藥」的驚奇
畫面讓人津津樂道,而片中幾個年輕男女寧可「浪費」青春也
要和多種禁藥生死糾纏的生活也讓不少觀眾難忘。挑釁主流價
值觀的畫面,以大特寫的方式(表示要觀眾瞪大眼睛去看),
貫穿全片:注射藥物的過程,像是宗教儀式一樣虔誠;眾人物
嗑藥之後,爽得軟趴趴倒地上爬不起來。從主流價值觀來看,
這些角色的人生是浪費的:他們嗑藥之後,軟趴趴地連性事都
辦不成,更別說去當上班族賺錢了。這部電影著名的廣告詞
「choose life」 (選擇生命),並不是指自由自在地選擇任何
一種生命,而是指選擇所謂「值得」的生命(有錢買車買房的
上流生活)──「choose life」的反面,並非選擇死亡,而是指
選擇所謂「不值得」的生命(如,嗑藥的人生)。選擇人生
(選擇主流的人生)vs. 選擇浪費(選擇非主流/反主流的人
生),是穿透全片的辯証。
《猜火車》電影版和原著小說,卻是兩回事。文學改編
的電影和文學原著必然不同──這是老生常談,大家都知道。
不過請容我提醒讀者,《猜火車》的電影版和小說版各有可觀
之處。看了電影版而沒看小說原著,或是因為沒看電影版所以
不敢看小說原著,都很可惜。電影版雖然精彩,但是它兩個小
時的長度實在沒有辦法呈現原著小說長達三百五十頁的複雜面
貌。另外,電影版拍成節奏明快的(黑色)喜劇,讓各國年輕
觀眾看得很爽,但小說原著卻絕不是喜劇,提供給讀者的痛感
多於快感。痛感的來源之一,在於父母。電影版幾乎沒有呈現
出主要角色的父母(父母角色偶爾出現,但戲份極有限),基
本上主要角色不必去向父母解釋自己是否浪費了生命;然而小
說版之中幾乎每個角色都活在父母的陰影下,而且他們主要的
難題就在於滿足父母的期望(是不是對不起父母?我是歹子
嗎?)。電影版之中的父母極少,而且具有喜感;小說版之中
的父母卻極多,一點喜感也沒有。正因如此,小說版對於台灣
讀者來說肉曾相識──如何和父母的陰影纏鬥,正是台灣讀者
熟悉的修行。
小說中的痛,變成電影中的爽。回頭想想,「猜火車」
這個標題究竟是什麼意思?電影版並沒有提出清楚的說法。或
許有些影迷認為,「猜火車」這個行為意味「年少輕狂」的生
活。然而小說原著中,「猜火車」這個動作卻幾乎是「年少輕
狂」的反面。這個動作的意義藏在書中暗處──我不說「猜火
車」意味什麼,只能請讀者自行在書中摸索。
《猜火車》電影版可能讓觀眾忘記該片的蘇格蘭背景,
可是原著小說不會讓讀者忘記該書的風土。小說原著非常「本
土化」,再三突顯蘇格蘭的土地,讀者看完此書之後對於愛丁
堡(蘇格蘭的首府)以及「愛丁堡藝術節」這些浪漫詞彙必然
另眼相看。呈現蘇格蘭特色的主要工具,是語言文字;在語言
文字表現上,電影版溫和,而小說版激烈(畢竟小說全靠語言
文字表現,不像電影以視覺為主力)。我想請問看《猜火車》
電影版或DVD的朋友:看片的時候有沒有看字幕?英語程度
好的觀眾在看《猜火車》DVD的時候,恐怕還是要依賴(英
文)字幕,因為此片角色說的英語並不是美式英語,也不是英
式英語,而是蘇格蘭式的英語。值得留意的是,只要仔細檢視
《猜火車》DVD,就會發現兩種落差:此DVD呈現的字幕
用字,和我們平日熟知的英文大不相同──這是落差之一;更
妙的是,角色說出來的字,和字幕打出來的字,有時候竟然沒
有對應──這是落差之二。原來電影角色操用蘇格蘭的口音和
用字,但是轉換到字幕時,字幕上出現的字往往是比較常見的
──也就是說,對話的用字具有很強的地方色彩,而字幕用字
卻抽去蘇格蘭色彩較重的字,而改用一般英文。
小說版的文字比電影版更猛。《猜火車》原著小說很吊
詭,一方面是英文小說,另一方面卻又不是。打開《猜火車》
原著,讀者會發現此書的英文根本看不得,因為絕大多數用字
都是英英字典查不到的。這部將近三百五十頁的英文小說,只
有寥寥幾頁使用「正常」英文。在讀此書時,要進行兩種翻
譯:一,這部小說不能光用眼睛看,還要用嘴巴讀。如,書中
的「thegither」其實是「together」 。讀者要讀出聲,才可以
用自己的發音器官去「體」驗書中人物的肉身感覺。這是口
譯。二,有些字就算讀出聲了也難以辨認,因為那些字是蘇格
蘭俚語或是嗑藥圈子的黑話,就算翻遍英英大字典也查不到。
於是,(次)文化的翻譯也是必要的。這樣的小說,是有用
的,還是沒有用的呢?為了讓這部小說變得比較有用(或,為
了避免這部小說在美國被人浪費掉),當《猜火車》在美國上
市時,書商特別在書末加上五頁詞彙對照表(如,書中的
「bairn」就是美國的「baby」,「bevvy」就是「drink」),
以便讓美國讀者看懂此書;不過,書商的「好心」卻引起爭
議。有人認為《猜火車》不該向主流英文妥協;加添了這幾頁
詞彙對照表,就破壞了《猜火車》的非主流/反主流精神。不
過,也有人認為這幾頁詞彙對照表的幫助,並不是太多,而是
太少──因為光靠這幾頁詞彙對照表,主流讀者還是覺得此書
的英文玄奧難懂。
這部小說的語言實驗,值得台灣讀者留意。事實上,在
本土化風起雲湧的台灣社會,早就有人拒絕主流的北京式中
文,而改用福佬風格(或客家風格,原住民語言風格等等)的
漢文寫作。主流讀者並不能一眼就看出福佬漢文在寫什麼,而
必須開口念出文章的每一個字元符號(如,「ê」代表
「的」),找出文句和福佬話的對應關係,才可以讀懂文章。
如果讀者不開口念,就不會讀懂;此外,如果讀者並沒有任何
福佬話基礎,那麼就算開口念了,也不會懂。如果《猜火車》
的蘇格蘭式英文是走火入魔的,那麼用福佬語進行漢文書寫也
是走火入魔的。非主流語言寫作是兩面刃,有缺點也有強處。
明顯缺點是不易讓讀者一下就看懂(於是,就被認為是沒有用
的語言),但長遠優點是讓語言變得更豐富活潑(結果,也變
成極有用的語言)──事實上,對於當前英文俚語最有影響力
的文學作品之一就是《猜火車》。也因此,在當今翻譯學研
究,國族主義研究,以及後殖民研究的國際學者書單中,《猜
火車》這部小說是一個基本的文本。而在台灣情境中,非主流
的漢文寫作也讓人懷疑其用處何在:認同本土化運動的人可能
認為非主流漢文極有用,不是在浪費時間;可是,不認同本土
化運動的人卻可能認為這種非主流漢文一點用也沒有,只是在
浪費時間。在討論非主流漢文的價值(有用/沒用)時,不妨
參考《猜火車》原著小說的境遇。
人生好浪費,浪費人生好?──這種存在主義式的疑問,
在小說的語言表演,角色刻畫,情節鋪陳種種層面,都一次又
一次體現。在小說之中不斷出現的幾種象徵,也和浪費不浪費
有關。最明顯的象徵就是嬰兒(嬰兒也在電影版出現,但小說
版比電影版更耽迷嬰兒)。生出嬰兒,究竟是善用了人生(年
輕父母身為有用的生產者),還是浪費了人生(年輕父母身為
沒用的消費者,好像刷卡一樣不小心刷出一個嬰兒)?尢其當
父母是失業又嗑藥的年輕人時,嬰兒未必帶來喜悅,反而激發
恐懼──父母一看見嬰兒,就想起自己毫無價值的人生。和嬰
兒相比,比較不明顯卻可能更值得玩味的價值象徵,是足球。
英國人(含蘇格蘭人在內)對於足球的痴迷舉世聞名,「曼
聯」(位在曼徹斯特的著名球隊)在書中不時浮現,足球在書
中主要人物身上都留下痕跡──注意,在這本重男輕女的小說
中,男性角色都在乎足球,女性角色卻都和足球無關。在書中
角色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們下場踢足球,其中有人還幾乎成為
足球明星──他們是足球球藝的生產者,足球讓他們覺得自己
是有用的人;然而,當這批人進入社會之後,他們卻只能透過
電視極被動地看球(他們不在足球場的草地上,也不在足球場
的觀眾席上,而在電視機前──也就是說,他們和自己的沒出
息老爸一樣,都只看電視球賽)──他們成為足球球藝的被動
消費者,他們一看見任何一顆足球就聯想起自己浪費的青春。
他們的「身份認同」也建立在足球上面。任何(男)人都必須
去支持一支足球隊,不然就沒有「歸屬感」:如果你支持A
隊,就表示你應該和A隊的後援隊成為同一掛的人,也意味你
成為B隊後援隊的敵人──你在酒吧和A隊之友乾杯,和B隊
之友打架。足球又轉化(淪為?)成為和人喝酒鬥狠的藉口。
這種建立在足球上的認同感,在小說版之中具有重量級的份
量,幾乎和國族認同一樣重要──可是,在電影版中卻幾乎隱
形。在《猜火車》小說的世界裡,人與人互動不但要在乎你的
「省籍」(蘇格蘭人,英格蘭人,還是愛爾蘭人?),要在乎
你是愛丁堡城內還是城外的人,還要在乎你是哪一支球隊的後
援隊會員──在每一個關卡,你一旦選錯邊,就要吃苦頭了。
足球從消費社會的上游(生產者的位置)到下游(消費者的位
置)的滾動過程,對應了小說人物的向下爬行。
要如何走出「選擇生活」和「選擇浪費」的輪迴?《猜
火車》並沒有提出明確的答案。或者該說,《猜火車》選擇將
希望寄托在未來──這正是卡奴的心理。明天會更好,明天就
是最好的提款機。《猜火車》原作者在《猜火車》叫好叫座之
後,一直有意循環使用(recycle,又是一個在乎有用/不有用
的字)《猜火車》之中的小說人物。近年他終於出版了《猜火
車》的續集《搞A片》(Porno;中文版也將在台灣上市),
由《猜火車》原班人馬(懶蛋,卑比,變態男等人)擔任小說
人物。今天過得不好也沒關係,反正有未來可以當靠山──這
種向前看(向錢看?)的信用卡式邏輯,就是建立在今日沒出
息/明天有出息的意識型態上。輪迴如同循環信用,沒有人走
得出來,反而不斷有人想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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