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剛左報導」作家杭特‧湯普森

今年二月二十日在自宅自殺身亡的杭特.湯普森(Hunter S. Thompson, 1939-2005),是崛起於七0年代、影響深遠的美國報導文學作家。他大概也是史上最駭人而放浪的一位新聞作者。杭特.湯普森曾是個逍遙騎士,經歷了風起雲湧的美國六0年,愛好象徵自由叛逆的重型機車,這段憤怒奔放的經歷,反映在他1967年的小說《地獄天使:機車亡命幫的驚異冒險》(Hell's Angels: The Strange and Terrible Saga of the Outlaw Motorcycle Gangs)中。湯普森新聞寫作風格的建立,卻是1970年他為《史坎蘭月刊》(Scanlan's Monthly)所寫的一篇文章《墮落腐敗的肯德基賽馬》(The Kentucky Derby Is Decadent and Depraved),這篇報導以第一人稱描述他和插畫家搭檔勞夫史泰德(Ralph Stead)參與賽馬的紀錄,文章中提到賽馬的部分非常少,更多篇幅卻描述他們倆在這幾天中吃喝、等待、暴力等瘋狂事件。當時《波士頓周日全球報》的記者比爾卡多索(Bill Cardoso)讀了之後嘆道『這真是剛左啊!』。『剛左』(gonzo)這個字眼,從此也成了這類新聞寫作的名稱。
剛左報導書寫中,記者會參與事件的進行,經常直接進入暴力爭鬥的群體活動。報導中不但描寫事件中的人物,也描寫個人的參與經歷,寫作風格則是嬉笑怒罵,挑戰顛覆。根據比爾卡多索的說法,『剛左』原本是波士頓愛爾蘭人的俚語,意思是『酗酒馬拉松中,最後一個還能站著的人』。在湯普森的『洛諾神的詛咒』(The Curse of Lono)書中,就描寫了他到夏威夷報導一場馬拉松長跑,賽前的一夜,選手們瘋狂喝酒作樂,隔天大家在半醉半醒中比賽,互相喧囂叫罵,整場賽跑也變成了一個暈眩怪誕的運動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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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左報導書寫和60年代興起的迷幻搖滾有著神似之處。迷幻搖滾用音樂的感覺描寫吸食迷幻藥後的奇妙世界;剛左報導作者,也常處在醉酒嗑藥的狀態,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經驗到的世界,也撲朔迷離、似假是真。剛左報導主張『捨棄客觀』,捨棄平板制式的新聞模式,而以小說體描寫事件的『情緒』。作品中大量出現記者本身的意識活動和主觀感覺;迷幻藥物像個心靈濾鏡,濾掉了加諸在人身上的體制道德束縛,也讓記者擺脫掉偽善世俗的面具,呈現所謂客觀現實背後,扭曲變形卻更加原始赤裸的人生百態。湯普森曾指出『客觀的新聞報導,就是長久以來放任美國政治日趨敗壞的主要原因』,剛左報導書寫雖然『捨棄客觀』,在坦白真誠的心靈洞察之下,卻經常比真實還要真。對此他也解釋道:『剛左新聞寫作風格沿襲自福克納的小說觀,即好的小說比任何一則新聞都要真實……這並不代表著小說一定會比新聞更真實,或新聞真實於小說;然而小說和新聞都是人工的書寫,兩種形式雖然意義不同,終極目地卻是一致的。』
湯普森曾經為《花花公子》、《時代雜誌》、《機車月刊》撰寫報導。他為《運動畫報》報導過拉斯維加斯的『敏特四千機車大賽』,文中描寫他帶著一位胖律師,用雜誌社的經費租了一台卡車,車上裝滿各種迷幻藥品和各種酒精,浩浩蕩蕩前進賭城。這篇驚世駭俗的文章雖然被《運動畫報》退稿,卻得到《滾石雜誌》的賞識,也催生了他後來一系列關於賭城的報導,讓他成為家喻戶曉的名作家。其中以《賭城的恐懼與厭惡:美國夢中心世界的野蠻之旅》(Fear and Loathing in Las Vegas: A Savage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the American Dream)最為著名,曾經由他自己改編成電影;本地電影頻道上播過一部《怪胎記者》(Where the Buffalo Roam),也是描寫他和胖律師沒有終結點的酒精之旅。
剛左有個圖案,是一個六隻手指的拳頭,握著一朵山楊花,六隻手指頭代表『怪胎的力量』,圖案下面有一行字,就是湯普森的名言『無事夠我怪』(It never weird enough for me )。他的自殺讓人遺憾,卻並不悲傷,因為上世紀中那種悲壯激昂的搖滾情懷,已經再也無法追回了。
原刊載於『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