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是一秒之隔,我又希望不是你,只因為那人的左手套錮了一只指環。Lynn,在我們相識的時候,那根手指仍是無名,於是我自私地希望它永遠無名……。」
每逢這個時節,T城總是落著綿綿細雨,從來沒有停過似的。
Lynn,可以俯瞰繁華街道的高樓玻璃帷幕隔絕了些什麼,又讓一些什麼進到我的眼簾;就像即將降落在燈火輝煌的城鎮,明明如此喧鬧、壅塞卻又靜得出奇。側身打開一小扇窗,讓高處的風嘯夾雜著雨聲竄入室內,我望見的是一整片濕漉漉的城市。你離開時也是這樣的天氣,而從那天開始,我再也無須急著趕到哪裡。
此刻走在濘澇的T城,一把紫灰色的傘充其量只能撐起容納自己躲藏的天地;低頭漫步街道卻仍將一窪窪積水映照出的霓虹踩碎,Lynn,你該知道我無意如此。一群群夜歸人們排著長長的隊伍,等著通勤列車駛近後一窩蜂地向前衝,無處可去的我一派悠閒,只是任由他們去爭搶;Lynn,當初也是因為我負氣任由你離開,才招致現在的苦果嗎?
連續三班列車進站,都沒有挑起我上車的欲望。或許是我根本不知道這一班班的列車究竟要將我載往處,或者,我又再次擁有「流浪的勇氣和憑藉」-當時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今晚允許我再年輕一次:放空自己,任憑列車搖晃到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當列車快速啟動前進時,飛濺在玻璃車窗上的兩滴雨珠隨即展開沒有勝負的追逐;Lynn,這讓我想起你的文章,在情感與理性的邊界逶迤、躊躇,沒有贏輸。Lynn,你還寫詩嗎?還是一樣喜歡下雨天?還會凝望著天際、傾聽細雨在訴說著什麼?我期待你會,而且也相信你會,因為,Lynn,你總能讀得出一陣陣聽來平常的雨聲背後所隱藏的寓意。或者,你還會在閱讀每一本書之後翔實記錄心中的感想?我記得的。Lynn,哪怕是無意間又一次瀏覽到陳舊的書籍,你都會提筆寫下感想。
「溫故知新」,你說。這樣才能知道自己每一個階段的成長和改變,也才會更珍惜曾經擁有、或者知覺已經失去的。
「如果這個時候,我們還能記得年輕時在想些什麼不是很好的經驗嗎?所以我要記寫當下的想法,這樣才知道『以後的我』有沒有對不起『現在的我』;我要認真記寫下我們的故事,這樣才不會忘記我們的曾經……。」Lynn,你是這麼說的吧?
擁擠的人潮中突然有一隻手緩緩鑽竄,緊緊抓扶著前一秒還在我眼前晃盪的吊環;那般纖細、脩長且善於工筆的模樣,讓我莫名期待那人可能是你。Lynn,我早已準備好對你說出曾經千百次反覆練習的一句話:我一直都在想念著你。這句話或許太過庸俗,但你又怎會知道你的身影總趁著靜闃的夜在我心中起舞盤旋?即使老了、胖了、面容憔悴了,那曾經烙在心底完美的意象終將永不磨滅。也或許,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靜靜地在一旁攫取人群中綻放光芒的眼眸,然後目送你如潮汐般緩緩退往更遼闊的大海,剩下我獨自一人兀自在岸邊嗚咽啜泣吧。
僅僅是一秒之隔,我又希望那不是你,只因為那人的左手套錮了一只指環。Lynn,在我們相識的時候,那根手指仍是無名,於是我自私地希望它永遠無名……。
抵達家門已是午夜時分,雨仍然沒有停歇。
Lynn,我細細翻讀著你僅留的幾封信,才驚覺你所寫的字字句句一直在窖窟般陰暗角落裡緩緩發酵著我的情緒。對於何時才能夠再見到你,我實在沒有一絲把握,如果非得等到纏綿悱惻的春雨落盡才能見到陽光乍現,那麼難道遲遲未能與你相遇,是因為我對於你的想念仍然不夠透徹?是這樣嗎?Lynn,是這樣嗎?
我不禁又淚濕了衣襟,就像又一次狠狠地被這個時節的春雨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