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靜靜流動的溪河會有著什麼樣的記憶?緊緊抓握在手中的沙又有著什麼樣的記憶?它們會自覺流失的感傷?會為已然或者即將逝去的感到不捨?季節交替時鳥禽尚知返轉、魚群來回亦有其潮汛;曾經激盪、湍急的河水在堆積成一抹平原時還記得挽留曾為此受過傷的黃沙;「年輪」則會刻記住那年的雨季,以及去年陽光充足的夏天。
但是Lynn,之於你,我又是什麼?
那年,我們輕倚靠在運動場邊的看台座椅上,看著互不認識的一群人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場域「運動」,就像宇宙行星圍繞著一個信念般。我總愛靜靜聽你訴說著過去的故事,看著你情緒起伏;那一天,因為什麼故事使你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我差點就要拿出一方手巾為你拭淚,直到你將頭輕撇到另一邊,我才恍然覺得不該再侵擾你;只是,Lynn,來不及說的是:我的一方手巾,本來也只為了拭你的淚。哭也好,笑也罷,為你準備的、付出的一切,從來沒有想過要拿回來。
沈默了半晌,你問我:在想什麼?我什麼也都沒想,只是想擷取一點什麼好烙刻在記憶之中。
我喜歡走在你的左側,緊緊抓住隨時可能消逝的影像、你的氣息或者你的笑。Lynn,你淺淺的微笑背後總會有一段淺淺的幸福故事,雖然你不說但我還是能感受得到,而我的思潮也總是不自主隨著你春天的臉龐往更遠的南方國度流浪。
那年,陣陣間歇的蟬鳴囂嚷了整個夏天、層層推拖的小葉欖仁點綠了整條長街,我們聊著聊著將午后的陽光都逼到山腳下也不覺累;當餘暉如燭火般掩映著,我所感知的不只是你那副有著陽光般溫度的笑容,還有因風閃動而晃照出的你深邃的輪廓。你天真的告訴我最愛山櫻花,將來要種植一簇簇的山櫻在住處附近的空地,還沒有住處之前就先種在心底……。
Lynn,我常常還來不及想到你便已經淚花了雙眼,因為我總是擔心,有一天我對你的記憶會隨著時間慢慢風化而完全消失。
如果我能從上游開始便用同樣的速度跟隨著漂游於蜿蜒河流上的落葉一路往下跑,或許我便能聽到一段段屬於它的故事;如果我從過去便以相同的速度跟隨你的吐息和腳步,那麼我也能聽得到你想說而未說的什麼嗎?
有人說:遺忘是一種能力,但我寧可不要培養這種能力。Lynn,我並非真的想知道河流與沙石的記憶,而是想知道我的。我想記起曾經的美好,曾經讓我生命豐美的人、故事。隨著年歲漸長,我所擔心的不是失智,而是失去記憶,關於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