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刈的傷痕隱隱作痛,我輕捧著胸口在擁擠的街上小心行走;Lynn,我並非擔心被誰碰撞,只怕那尚未癒合的傷口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向誰透露些什麼……。
Lynn,要怎麼解釋此刻的我竟停駐在熙來攘往的T城?
經過漫長與不安的等待,醫生開刀取出位於左胸約一公分見方的腫塊。由於幾乎是卡在第二根與第三根胸腔肋骨之間,因此下刀十分困難;初出茅廬的白袍醫師決定以燒灼的方式執行這次的手術,除了避免傷及肋骨外,也減低大量出血的風險。
麻醉藥在皮下發生作用,讓我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卻聞到陣陣人皮燒焦的味道。那股獨特的嗆鼻味令我想到那年空難現場:搜救人員仔細辨別,並小心翼翼地撿拾一塊塊被炸散且血肉模糊的焦屍塊。
「這就是你的腫塊。」
化身為空難現場搜救人員的白袍醫師用鑷子牢牢夾住一粒飽滿的腫塊,乍看之下像極了蛋殼甫遭擊碎取出的鵪鶉蛋黃。
「外觀上無法判斷是良性還是惡性,一個禮拜之後回診看切片報告。」
Lynn,當我跬步走出醫學中心時才驚覺已是向晚時分。
T城的每一天傍晚都像現在一樣忙碌、無言、沒有故事可說;街上每個人的共同點是:擁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卻搭配一雙空洞的眼神。或許,在別人的眼裡,我更是形同盲目。
正當我要橫越十字路口時,瞥見一叟一嫗兩位老者在道路中央巧遇,兩個人的臉上滿滿是驚喜、錯愕的表情,但一時半晌竟不知該如何言語。是不是多年來說不出口的話,如石如刺一般哽在喉頭,讓彼此早已啞然無聲?
「重逢無意中,相對心如麻」。時間無法凝滯,在短短的十六秒內,他們得決定:要繼續走到彼岸?還是回頭陪對方留在此岸?
Lynn,你還記得那首像極了留聲機般顫抖的歌聲嗎?
「If the sun should tumble from the sky
If the sea should suddenly run dry
If you love me ,really love me
Let it happen ,I don’t care.」
當下這首歌便縈繞在我耳邊。
現實是如此殘酷啊!兩位老者最後仍然朝著自己原本設定的方向前進,但是我想,他們心中必然有一股無以名狀的悸動。人生確實沒有太多選擇,即使臨老亦是如此;是這樣嗎?Lynn。人生會像是弓弦上的箭,在射出之後便很難轉向,直到生命耗盡為止嗎?
Lynn,如果是我,如果是我,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是你嗎?你就是那個曾經出現並且改變我一生的人嗎?」
你呢?
你別急著回覆我,至少,請先讓我遇見你。如果我已是垂垂老矣的遲暮之年,茫濁的雙眼再也無以明辨你的柔倩,Lynn,請你原諒我,那絕非我所願。
新刈的傷痕隱隱作痛,我輕捧著胸口在擁擠的街上小心行走;Lynn,我並非擔心被誰碰撞,只怕那尚未癒合的傷口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向誰透露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