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很少揭露自己,只因擔心長久以來運作得當的防衛機制突然遭到攻陷再也起不了作用;這樣的我也才能放縱自己靜坐欣賞一場獨角戲碼、為趕赴梵谷最後的盛宴而甘於狠狠淋一場不撐傘倒也快意的冬雨、佇足凝視一樹燦爛的櫻紅
我一向很少談及自己在感情方面的際遇,與其說是擔心揭露之後,將無法自由自在地抽離,不如把它設想成是害怕長久以來運作得當的防衛機制突然遭到攻陷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且再也無法率性地揮灑、表現自我。
跟朋友聊天總會從他們的角度去設想、尋找話題,只要感覺不太對勁了,便儘可能再把焦點繞到其他人身上。大概就像 E說的:和我聊天,總有著聊不完的話題,像是一道挖掘不盡的礦脈。他們所不知的是,當大家熱切於杯觥交錯、飛觴醉月的同時,我除了適時應和之外,也得找機會端詳每一個人,然後從他們的身上擷取些更有意思的話題。
Lynn,什麼時候開始我也和你一樣,除非有人主動問,否則很少說自己;朋友喜歡說,我便樂於聽。
***
這幾年來,心底悄悄經歷了一場質變。
我虛擬了一個情愛的對象,希望從此可以不被打擾、或者不致招來過度的關心,確實也從來沒有人會為了我可能的孤單而使得彼此間的互動過於謹慎。這樣的我才能放縱自己獨自靜坐欣賞一場獨角戲碼;啜飲一杯餘韻十足的酸苦咖啡;為趕赴梵谷最後的盛宴而甘於狠狠淋一場不撐傘倒也快意的冬雨;反覆聆聽合宜季節的鋼琴獨奏的離別曲;或者僅僅只是佇足凝視一樹燦爛的櫻紅......。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常想:自己若能像是一陣風,平常無聲無息卻也能讓人有種舒暢的感受,那便足夠;也或許只甘於做一盞暗夜裡的孤燈,即使無法探照得太遠,但能夠讓旅人看清下一步,至少知道可以往哪個方向移動那也便足夠……。
Lynn,上個星期我重遊幾處舊地,大致上景觀都沒有太大的改變,然而我很清楚知道身旁的一切都已經不一樣。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大抵都獨鍾於老實的事物,一條悠遠不見盡頭的老街、一道奔流穿越時空的水圳、一輛恆常固定路線的公車、一件綻線脫絮卻能令人心神安定的舊衣……;它們都像是嵌刻在頁岩上的某一層般,忠實記錄著某年某日發生的事。這些事擱放得久了,便成為「秘密」,而通常這些秘密是不容外人打探的,因為一旦挖空了所有秘密,也將失去吸引人的魅力。
***
站在海邊時忽然接到 H的電話。
「今天是我和他分手半年的日子……。」她在電話那頭淡淡地說。
我不知 H是否真的「走出來」了?但是她確實已經有所不同。H漸漸揮別了過去,且緩緩進行一場連她自己都難以意識到的蛻變,我已經找不到那個因為失去曾經的摯愛而痛徹心扉的 H,但這不意味著這一段消逝的感情對她沒有任何意義。我感知到 H的心底歷經一段冰河期,而在這道冰河底下沈積、掩埋著許多過去,彷彿是把幾段感情作了歸類,那些原本痛的,現在說出來都不痛了,至於新的傷就暫且藏放在最底層;如果沒有人問,她也不說,沒人挖掘也就不會有人知道。
「這半年來,我體會到一件事:任何一段令你魂縈夢牽、無怨無悔的感情到最後都將變質……。」
***
Lynn,島國北海岸的岬彎暗藏著一處貌似希臘風格的建築,儘管那獵獵的風並非來自地中海,我仍靜靜地站在岸邊任憑她狂也似的梳吹著許久未剪的長髮……。我喜歡這樣的自己。